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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苦难的叙述和文学的关切—中篇小说《傩赐》 作者: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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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的叙述和文学的关切—中篇小说《傩赐》 作者:王华

来源:网络
阅读作家王华的《傩赐》是个令人心情沉重的过程。这篇小说讲叙了一个人们闻所未闻的故事,因为极端贫困,傩赐庄存在着罕见的“一妻多夫”的婚姻形式,外乡女秋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嫁给了兄弟三人,他们拼命挣扎求生甚至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仅仅是为了争取过上一妻一夫的正常生活;傩赐庄不散的雾气和阴冷的环境,田里小得象老鼠般的玉米,乡亲们一贫如洗以人拉犁的极端贫困···




 第一章
  1
  似乎,还是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我就想跟你们讲讲傩赐庄了。有可能是我半岁那天,我还没学会感伤的眼睛,看到我妈离开我,离开我爸和我哥去另一个男人家里的时候?或许是哪一次,偷偷回来喂我奶的母亲深埋在眼睛深处的忧郁被我看到的那一瞬间?或者是在我第一次过桐花节的那一天?或者是我第一次看到傩赐层次分明色彩丰富的雾的那个时候?或者,是在后来我的那一段上学时光里,在我爸决定用我上学的钱来为我和我的两个哥哥打伙娶秋秋以后?似乎,这个愿望就像我的一块皮肤,与生俱来,和我一同感受着傩赐白太阳下那些故事的美丽和忧伤。
  白太阳!
  傩赐这个地方,一年四季里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才有真正的阳光。平时,这里最富有的就是雾,于是,很多时候傩赐的天空中就会有一轮白太阳。从升起到落下,一直洁白如银,一直,那么美丽而忧伤。
  看到那一片阳光了吗?那一片,那一片,那儿还有一片。红的,绿的,粉的。什么地方有了这样的阳光,那就是春天已经走到那个地方了。然而,这个时候,我们傩赐还被一片浓雾笼罩着,还被白太阳的那一份忧伤和美丽笼罩着。
  就是这样的一个日子,有一面山坡,一笔一笔,用金黄色往上铺垫。到稍缓一些的地方,是浓浓的奶白色,在一片青灰色作底的山脸上云团一样浮着。那金黄色的,是油菜花。那奶白色的,是李子花。那青灰色的,是还没能从冬天里彻底醒来的山和竹垄,竹垄下面是一间青灰色瓦房。
  这天,秋秋在这间瓦房里出嫁。
  秋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要嫁的是三个男人!这样的事情只有我们傩赐才有,不到没办法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告诉别人的,更何况是对我们的新媳妇秋秋。
  秋秋知道她要嫁的地方叫傩赐,但她不知道那地方在别的地方春天都快要死去的时候还没有油菜花,也没有李子花。没有油菜花,是因为那地方不种油菜。那地方没有种油菜的天气。没有李子花,是因为那地方的李子树还没接到开花的季节命令。听起来,好像我们傩赐不跟你们在同一个星球上,其实,我们傩赐离秋秋家并不是十分遥远。从秋秋家出来,沿坡上一条小路直上,也就是三个半小时的路程。只是,我们傩赐生长在一群离天很近的大山里,连接着秋秋家的这条路,用我们的步子丈量,得花上三个半小时,而且这条路上荒无人烟。像长脖子高粱举着的穗,我们傩赐离天很近,离根却很远。这样,它就显出跟其他地方的与众不同来。
  从哪个时候有了傩赐庄,我们没有去认真考证过,只仿佛听说过是很早很早的时候,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从一场战乱中逃出来,逃到了这里,就有了傩赐庄。至于是从哪个朝代的什么战乱里逃出来的,说这话的人也不清楚。总之,我们的祖先是看上了这个完全被大山封闭起来的地方,他们对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生活寄予美好的愿望,起名傩赐。他们在这儿自由耕作,自由生息繁衍,也还过了一段桃花源似的日子。据说,我们庄上两三个男人共娶一个女人的婚俗,就是从那一段自由日子里产生出来的。但据说后来,山外有人进了傩赐,告诉他们傩赐属于谁,傩赐人又属于谁,又给他们定下一些规矩,硬叫他们把若干个家庭合成一个大家庭,一庄子人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饭。后来不在一起吃饭了,还在一起干活。这之间,山外来的人不让傩赐人延用他们几个男人共娶一个女人的传统婚俗,傩赐人也就照着别处的模样过起了日子。但是后来据说又发生了一些变革,庄上的地又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庄上的人又是一家子一家子地到划给自己的那块地里干活。而这时,到傩赐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叫傩赐人上交的款项也越来越多,傩赐人在地里埋着头从春天刨到冬天,到头来连过年都捞不上一顿干的。才发现傩赐这地方到底跟别处不同,日子自然也不能效仿别处的,就重新把丢弃了的东西捡了回来,重新把它当宝贝。
  比如婚俗。
  据说,依稀知道一点儿傩赐的人提醒过秋秋,说傩赐那地方可不是好地方。但秋秋不能因为那里不是个好地方就不嫁。秋秋早没了父母,跟着哥相依为伴。秋秋两只腿还不一样长,走路跟鸭子一样一摇一晃。哥早说好了媳妇,但哥要娶媳妇就得嫁秋秋。哥娶媳妇需要一笔钱,嫁秋秋可以得到一笔钱。我哥雾冬去提亲,秋秋哥按照自己娶媳妇和嫁秋秋要花的钱说了个数,雾冬也没太往下杀,秋秋哥就当着雾冬的面儿跟秋秋说,这兄弟长得跟棵松一样,跟了他,天塌下来都落不到你秋秋的头上。秋秋看出哥急切切要她嫁给这个长得跟一棵松一样的雾冬,也没往深处想,就点头了。
  我哥雾冬同时还是去替我和我同母异父的三十五岁的老光棍哥岩影提亲,之所以要选我哥雾冬去,是因为岩影太老,而且还没有左耳和左手,我又才十八岁,似乎又太嫩,雾冬二十五,最恰当。这件事情是我爸自作主张安排的,事先没问过别人的主意,事后也没告诉过别人。临近开学的一个时间,我爸突然对我说,蓝桐别去上学了,把上学的钱拿去娶媳妇。我爸的样子很像是突然来了这么个想法,但这个决定却根深蒂固地长在我的人生故事里了。我还是一个中学生,我的前面是拴在课桌边的高三时光。可我爸硬是像掐一棵庄稼苗一样强扭过我的脖子,要我往他们的日子里走。
  二月初定了亲,二月尾上大哥就要嫁秋秋。大哥的迫不及待让秋秋有些感伤,还没到哭嫁的日子就落起了泪。她不知道,她大哥这么快就要嫁她是因为傩赐这边的迫不及待。傩赐人找女人都是速战速决,怕的是夜长梦多。当我们家接亲的队伍往秋秋家赶去的时候,我就知道秋秋注定有一场好哭了。
  秋秋没有父母,出门时就该拜大哥。发亲的鞭炮一响起,大哥就该到香龛前受秋秋的哭拜。秋秋往大哥面前一跪,眼泪就会如雨一样洒下来。好多好多的话,秋秋都会变成哭歌唱出来,唱给大哥听,唱给亲戚朋友乡邻们听,唱得好多旁边人要跟着流眼泪。负责扶秋秋出门的女人得赶在旁人的眼泪刚刚落下来的时候把秋秋拉起来,拉着她往门外走。这个时候,别人会递给秋秋一小块木柴,秋秋跨出门前反手从身后一甩,身后的大哥接住这块木柴,就算秋秋把这家人的财喜留在家里了。秋秋留下了财喜,就该走出这个家门了。围观的人就会称赞说秋秋心不厚,不是那种要把娘家的财喜也带到自己那边去的人。据说有一种心厚的女人,出嫁时把别人递给她的木柴揣衣兜里,说的是这样就能把娘家的财喜也带到自己那边去。
  跟很多新媳妇一样,秋秋的嫁妆也是三床被子,一间衣柜,一间米柜,清一色的大红。接亲的人抬着这几样东西在前面走,送亲的四五个姑娘媳妇把秋秋护在中间,由后面的唢呐队相送,就朝着我们这个叫傩赐的地方来了。
  傩赐在挨着天边的一片大山里,明艳艳的天空,似乎把傩赐推得很远。你能想像得到,秋秋的腿不整齐,这条一心要抛弃一片一片清香扑鼻的油菜花,要抛弃明艳生动的春天,奔向高远的天边的小路,她就走得很艰难。
  那天,秋秋穿着一件火红的上衣,后腰上是一朵巨大的粉色牡丹。你还可以想像得到,这朵在鲜亮的春日下开得鲜艳欲滴的牡丹,是那么炫目。它跟太阳交相辉映,把秋秋烤得一身的湿。
  秋秋的衣衫湿了,背上小孩子脸大的一块颜色显得深一些。山下那一片仿佛十分认真却又没有规则地涂抹上去的金黄色已经被秋秋抛到后面好远好远了。越往上走,风里的花香就少了,打湿了的衣服贴到背上就显得有些凉了。前面再见不到明亮的色彩,天也似乎就在触手可摸的地方,天空跟前面的路一样,清一色的青灰色。回过头,太阳明明还在天上挂着,可秋秋这边就像有一种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拒绝着阳光,抑或,太阳的法力还够不着秋秋这边。
  山风凉起来,秋秋心里的离别愁情就该渐渐淡下去了,出嫁的路似乎没有尽头,一种对未来的恐慌会代替离别愁情。
  我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了秋秋。
  接秋秋本来不是我的事儿,秋秋是我的媳妇,我该在家里等。但村长陈风水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突然有了这个念头。陈风水是村长,负责把据说是傩赐人该交的款子收起来交给山外来的人,也负责把山外人说的话传达到傩赐人的耳朵里。陈风水的村长帽子是傩赐人给戴上的,陈风水的爸老得无法把村长继续当下去的时候傩赐人就举手选了他,他到现在也老得差不多了可傩赐人还举他的手。傩赐人心里认他,是因为他的爸当村长的时候曾指引傩赐人恢复旧时的婚俗,帮着傩赐人开脱掉了很多款项担子。还因为陈风水也像他爸一样,骨子里还保留着一份与乡亲们很亲很近的情怀。
  哪一家娶媳妇,陈风水都是要到场的。到场不光是为了吃喜酒,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要问清楚娶来的新媳妇是跟谁办了结婚登记。这个他一定得记准记牢,哪怕之前问过了,这时候还要问,而且还要看结婚证,把这个记牢了,山外的人来了,问起来,他才不会说错。接下来,他得记牢娶这个媳妇的其他男子,以后,他得跟山外来的人说,谁谁谁是光棍,没娶上媳妇,他屋里的娃也是抱养的。或者就说那娃是远房亲戚的,来这里玩哩。
  所以,他就来到了我面前。
  当时,我正一个人躲在屋后的竹林里幻想秋秋出嫁时的情景。我的想像已经演绎到秋秋走进傩赐,突然看到白太阳的时候了。我想像着秋秋从一片明艳艳的春天突然走进大雾弥漫的冬天里,突然看到头顶炫目的太阳变成了一轮忧郁的白太阳的时候,她惊讶的表情应该是多么可爱。因为眼前的雾障让我看不清我的幻象,我正百无聊赖地挥着手臂劈眼面前湿重的雾障。我这个样子很不像一个新郎,所以,他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先让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开了一会儿会,才往上提着两嘴角问我,这个媳妇也是你的?我没回答他的问题。我很埋怨他打断了我的幻想,而且我认为这个问题他应该去问我爸。
  大概他已经问过我爸了,问我不过是想得到更进一步的肯定。他又说,你对这件事情有看法是吧?我还是不理他。竹林里的雾比其他地方厚一些,心烦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它像破棉絮一样的难看。我不想看见陈风水,我想看远一些,雾却偏偏让你只能看到陈风水。我徒劳地挥舞着手臂,从最初的想劈开雾障到最后的发泄心中的郁闷,我把自己弄得很累,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风水村长用一种看孙子的疼爱眼光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情你爸处理得不恰当。我以为碰到了一个知己,竟然把眼睛转向他,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他也从我的眼睛里看懂了我的渴望,并且用一种很明确的态度和我站到了一起。他把眼睛挤成一条缝,用很多皱纹把浑黄的眼珠子埋起来,把脖子伸长,下巴抬起来骂我爸,你爸那娘拐子的,咋能让雾冬去跟新媳妇登记呢?他就没想过你是上过学的,还上到了高中,是我们庄上最有学识的人了,今后我要是跟上面的人说你是个光棍,你的娃是抱养来的,上面的人怎么会相信?傩赐庄的人都知道我们傩赐人住得都靠着天了,凡不是傩赐庄的人都被称做“山下的人”或者“山外的人”,只有陈风水村长,硬是要把那些来傩赐庄指手划脚的人说成是“上面的人”。陈风水说,你爸应该让你去相亲,让你去跟新媳妇一起登记。他说,登记是要废一大坨的钱,结婚证工本费,介绍信费,婚姻公证费,婚前检查费,妇幼保健费,独生子女保证金,婚宴消费费,杀猪屠宰费,计划生育保证金,晚育保证金,夫妻恩爱保证金,哎哟哟。陈风水一直掰着他糙得像树根一样的指头数,数到后来突然烦躁地握紧拳头挥了一下。就像他这么一挥,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费就给他挥没了一样,挥过以后,他就平静了。他开始慢慢卷烟。一截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烟叶被他放到嘴里含一下,含得湿了,拿出来展开,放膝头上。一边卷着烟叶一边说,但是这一大坨钱是三个份子凑,娶媳妇的三个男子里有两个儿子是他的,他叫雾冬去登记也是凑两份子钱,叫你蓝桐去也是凑两份子钱,你说他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儿来呢?他的话让我很扫兴,在他认真卷烟的时候,我就想,看来在这儿坐着也不清静,不如去半路看看新媳妇。
  我从没见过秋秋,我哥雾冬提了亲回去说,秋秋是个瘸子,但秋秋好看得不得了。岩影听说了就忍不住摸到山下偷偷看过秋秋一回,可我没有,我喜欢想像,雾冬回来大致说一下,我就能想像得出秋秋的模样。而且,这个亲是我爸自作主张定的,份子钱也是他凑的,在我看来这个秋秋跟我没多大关系。
  我绕过屋后,沿一条茅草路往庄外走。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去年的课本。刚才这本课本被我捂在怀里。我拿着它并不是想努力去实现一个什么远大的理想,不过是因为一种挥之不去的对上学时光的怀念。往庄外走的时候,因为手里抓握着这本书,有一会儿我竟然以为自己这是去上学,脚下居然生起了风,枯死的茅草被我踢得唰唰做声。
  当隐隐的唢呐声传进我的耳朵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我不是去上学,我是来看新媳妇的,不管我的想法如何,这个新媳妇都跟我有关,她从今往后,有三分之一是跟我贴在一起了。
  我站下来,站在一片被雾打湿了的空气里,看着送亲的队伍慢慢地向我走近。
  送亲的队伍都穿得很光鲜,但队伍里只有一个瘸子,而且也只有这个瘸子生得跟我想像的模样差不多,真是好看得没法说。我就认定她是秋秋了。
  2
  我出现在这里,接亲的人很诧异,一个个都长着嗓子喊,蓝桐你来做啥?我看他们一眼,连一个笑都懒得给他们。我平时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这时候不张嘴别人也不会怪我。
  况且这时候我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个秋秋,我在想,秋秋还真是好看得没法儿说。
  如果秋秋不是个瘸子,放在什么地方都是一朵花儿。虽然秋秋是个瘸子,但秋秋还是一朵花儿。
  我就在认识秋秋的第一时间里,开始了我人生的第一次春情翻涌。
  之前,我有过的一些关于女人的遐想,总是被一种自卑扼杀在萌芽阶段。自从我从别人眼里体会到自己作为一个山野穷人的轻贱,自卑就深深植进我的骨髓,美丽女人就成了天上的云朵,离我那么遥远。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爸妈一个独断的安排,让我一下子就走近了一个美丽女人。我还没有想到,在美丽面前,我是那么不堪一击。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我的那些因为被迫辍学被迫跟兄弟打伙娶女人而生出的郁闷全都成一股青烟飞了。我不是我了,或者,我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拼命压抑着内心狂乱的搏动,看着秋秋,暗暗地希望她也能看看我。
  我知道自己虽然是一个山野穷人,但模样长得还不赖。我知道我脸上最有看头的地方就是眼睛,我的眼睛还很年轻,该黑的地方黑得发亮,该白的地方白得发蓝,绝对的清澈明亮。所以我希望秋秋跟我相识的第一时间里能盯着我的眼睛,我希望我的眼睛能争取到她对我的全部承认,就像我因为她的美貌忽略她的残疾而完全承认她一样。
  但是,秋秋不看我。
  秋秋是个新媳妇,她走路一直埋着头。
  一个美丽的新媳妇,一个跟我有关的新媳妇,一个有三分之一是属于我的新媳妇,我看到她走得很艰难。
  我说,秋秋,我来背你。我也不知道怎么这句话就冲出了我的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打着抖,很像蝉翅在风中扇出的声音。
  这个要求于秋秋来说似乎也太突然,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看到她脸上红晕深厚,胸膛里汹涌起伏。前面接亲的有人喊,新媳妇,他是你弟弟,你就让他背吧,这路难走哩!秋秋又飞了我一眼,我想肯定是第一眼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这第二眼就是表示她并不十分反对我背她。但她还是无助地看着送亲的姐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亲的人们就笑起我来,哈哈哈的,比看戏还高兴。我的脸很热,我知道我的脸也红了,但我坚持着。我说,秋秋你走着困难,我背你走吧。
  秋秋如一只山兔子看着猎人一样惶恐地看着我,腿上打着颤,迈不开步子了。
  接亲的又有人喊,新媳妇,他叫蓝桐,是你兄弟,他是体贴你走路艰难,你就让他背吧。
  接亲的人心里明白我不光是秋秋的弟弟,我还是她的男人,但他们只说我是她弟弟,不会说我还是她男人。
  秋秋慌乱得眼神乱飞,似乎逃的想法都有了,却不知怎么的就到了我的背上了。有上千只吓慌的兔子在撞击着她的胸口,汗水轰的一声暴雨一样地淌,还有她的身体,颤抖得没法。她没挣。我想她是不知道该挣还是不挣。其实我身上也发着抖,但我是激动,不是怕。我的抖和她的抖相辉相映,我感觉我和她正进行着一次融汇。这感觉真好,有了这感觉,蓝桐就不是蓝桐了。又仿佛,这才是真正的蓝桐。
  背着她走,整个队伍都快了许多,接亲的和送亲的,脸上都露出一丝轻松。秋秋就低了眼皮,任我背着走了。
  伏在我的背上,秋秋胡乱击打的胸膛渐渐平静下来。路太长,还太陡,我背着秋秋爬了一阵,气就不匀了。一条很瘦很瘦的寂寞孤独的路,弯弯扭扭地蹿向大山,像一条正在飞奔的蛇。
  秋秋用一种只有我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我下来走吧,路好像还远着哩。
  我使劲把她往上面送一下,表示我还能背着她走。
  我对她说,你抬头看天上。
  她真抬了一下头。她肯定看到头顶那一轮白太阳了!我感觉她抬起的头迟迟没有放下来,她看得很痴迷。我说,白太阳,只有我们傩赐才有。秋秋没有听我说话,她还痴痴地看着天空。她把灵魂给了天空的白太阳,把身体留给我,我就感觉她比先前重了。
  我的脚步慢下来了,比秋秋自己走着还慢。
  我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好听的声音,这太阳咋就变成白的了?
  又是一个好听的声音,看山下,我们那里太阳还好着哩。
  难道这天上有两个太阳?
  是雾,雾把太阳变白了。
  秋秋被这些声音唤醒了,她悄悄的扳着我的肩,把身体往上提着,为我减轻了一点重负。我咬着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艰难地跋涉。但我的胸口一阵阵翻涌的却是无比的甜蜜。
  秋秋又一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山突然间放大了,路也没有先前陡了,或许还抬头看到了放大了的白太阳。她悄悄问我,还有多远啊?
  我站下来,但并不放她下来。我就这么背着她歇了一口气,再背着她往前走。
  进了大山,路就显平了,我们的脚下也快了。不多久,我们就听到前面好多人在吵嚷说,新媳妇来了,蓝桐把新媳妇背回来了。秋秋忙往下挣。我不让挣,手像铁钳一样夹着她。秋秋挣不下,只好把脸埋得更深些,让她的脸烫着我的背。那心跳,像拳头一样打击着我的背。
  到了院子里,我才依依不舍把秋秋放下了。我真希望一直这样背下去,但我又不能不把秋秋放下来,让她去跟雾冬拜堂。原则上,她跟雾冬拜了堂,也就相当于跟我拜过堂了。相亲的是雾冬,登记的是雾冬,拜堂的就得是雾冬,第一个月新婚也是雾冬。我和岩影,得用拈阄儿的方式来决定我们跟秋秋的新婚时间。这个程序是在结婚前就进行了的,阄儿是雾冬写的,由我爸揉成两个黄豆大的小纸团儿,放在他手心里,叫我和岩影去拈。我对这事没兴趣,说先啊后的你们定吧。爸朝我瞪眼,说你自个儿的事儿谁敢替你定啊?我在心里笑我爸,娶媳妇这样的大事你都敢定,这么个小事倒不敢定了。我不拈,我说,岩影大哥先拈吧,剩下的给我就行了。岩影就真先拈了,可他拈的却是第二。就是说,剩给我的是第一,我和秋秋的新婚在雾冬之后的第二个月。岩影因为自己的手气太差而沮丧得半天都不想说一句话,我说要不你占第一吧。岩影正把眼睛睁大,一个惊喜的表情已经呼之欲出了,可我爸一棍子打了下来,不能坏了规矩!他说。
  这时想起拈阄儿时的场景,我心里有些感激我爸主持了公道,没让我糊涂地把阄儿让出去。我发现这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向往和秋秋相守在一起的那种大人过的日子了,那种日子在我的心里,有些像天上突然出现的一个云朵,有时看起来像只美丽的蝴蝶,有时候看起来又似一只善良的母羊。我从心里凝视着这些变幻不定的“云朵”,又突然想到这么个美貌的女人并不属于我一个人,我的心就在放下秋秋的那一瞬间骤然变冷,激越不起来了。
  我不喜欢这样。那么你喜欢怎样呢?我问自己。我一时无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回答。因为上学,我的脚走出过山外,因为书本,我的心看到了比我脚下更远的地方。我感觉我的心时常跑到傩赐的那些山尖上站着,孤独地遥望山外。但也就仅此而已,我的脑子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过那种叫思想的东西,或者说,我脑子里的思想不过是一些苍白的蝴蝶。平时,我满脑子飘着的都是些如云一样的雾,如雾一样的云。有时候,我长久地盯视着天空中那一轮白太阳,希望透过它看到自己的思想,头脑里就飞出一些苍白的蝴蝶,一些把我的心思带到远方的蝴蝶。
  所以我只能回答自己,我想离开这里。
  我不喜欢这种婚姻方式,却不能代表我不喜欢看秋秋。虽然我的眼睛已经因为心情的原因不再那么容易点燃了,但我还是无法拒绝秋秋对我的吸引。
  秋秋太招眼,一庄子的眼睛都压在她头上,她的眼睛只好看着自己的脚。我希望看到她的脸,我希望她的眼睛能迎接我的眼睛。我把视线固执地放置于秋秋的头顶,我决定一直等到她抬起头来。
  秋秋真的抬头了,因为一个嫂子走过来,把她拉进了屋子里,让她坐在一条板凳上等着拜堂。秋秋抬头只那么一瞬,后来让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低头走路的背影。秋秋还是去跟别人拜堂。我胸口处似乎晕了一下,但随后我又笑起自己来。她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对自己说。
  秋秋被安排在门口的一条板凳上坐下来,她仍然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但这次她是侧面冲着我这边,虽垂着头,我也能看到她半个娇好的脸蛋儿。不知怎么的,仅这一点,居然让我产生了一份满足。
  一群脏猴儿似的孩子,围在秋秋旁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神儿发磁。
  四仔妈的声音在一边响起来,四仔,让新嫂子摸摸你那缺牙,要不长不起来的呀。四仔听了回头瞪一眼他妈,旁边的孩子就嘿嘿笑起来。秋秋飞起眼神儿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个孩子,又忙把头深深埋下。
  四仔的妈过来了,拉了四仔,说,他新婶子,你给他摸摸,他摔掉了一颗牙,你摸了这牙还能长哩。秋秋不敢看这个女人,也不敢不摸,在四仔张开嘴以后,她把手抖抖索索伸进了四仔的嘴。她的手指刚摸到四仔的缺牙,四仔的牙巴就合上了,像铁钳一样,秋秋痛得一声尖叫。要不是秋秋赶紧把手抽了出来,她的手指可能就断在四仔的嘴里了。
  秋秋流下了泪。
  四仔挨着打,却不哭,眼睛看着秋秋流泪的样子,打一下,他尖叫一声,像个胶皮娃娃。
  一串鞭炮响起,秋秋就被先前牵她进屋子那嫂子牵着,到了拥挤着很多人的堂屋。那里燃着一对艳丽的红烛,空气中飘着香火的味道。秋秋站在穿了一身新衣的雾冬身边,眼睛不敢打开,只从眼皮底下放一道眼神儿,弯到雾冬这边,看一眼,又连忙收回来了。我看着穿了一身新衣的雾冬,看着他满身幸福横流的样子,真想一把扯开他,自己站到秋秋身边去跟她拜堂。但也就是想想而已,并没有那么去做。我捂着发晕的胸口,对自己说,你去拜堂又能怎样?还不是改变不了与两个哥哥共享的现实。
  听着司仪的命令,雾冬和秋秋在一片喧闹声一起磕了好几个头。然后,秋秋就被带进了新房。屋子是新的,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新的。一种强烈的新鲜感激动着秋秋,秋秋眼睛在屋子里乱飞。好大一堆孩子挤进了新房,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秋秋。秋秋从一个布包里抓出一把糖果瓜子,分到孩子们的小手心里,把他们打发到门外来,然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新房里。
  3
  我们的房,一溜并排着三间,厚厚的黄色土墙,没窗,只在屋顶上盖几块透明瓦。这个时候,屋顶上的透明瓦跟一只只瞎眼一样,天已经黑了,它们也没法透出明亮来。厚厚的土墙把三只电灯泡发出的一团可怜的浑黄灯光圈在屋里,还让回绕在屋子里的酒菜味道坚韧地保持着温度。
  中间是堂屋,堂屋两边是厢房。厢房前后一隔两断,后面的用竹篾编成墙隔两间睡房,前面用来做厨房。秋秋和雾冬的新房在左边的厢房后面,和我的睡房仅隔一篾墙。左边的厢房里没设厨房,我们家的厨房在右边的厢房里。虽然别处已经是风和日丽,但我们傩赐,天黑下来时,还得上火炉烤火。我们的火炉,也是土筑的,一个一米见方的土台,上面做一个大火口,堆上大煤块,冬天烧一堆大火,一家人围坐在火炉上,烧饭吃饭都在上面。
  门外已经黑得如漆,庄上来吃酒的人都各自回家去了,岩影还坐在我家火炉上,坐在我的对面。他抽着一卷草烟,时不时看我一眼。他那样子很可怜,像一只有意见却不敢声张的老羊。这只老羊用他的眼神骂我占尽了便宜。他认为,我的睡房跟雾冬的睡房仅隔一堵篾墙,晚上我还可以打耳朵牙祭。我很想对他说,你来跟我一起住吧。或者说,要不,我去你家里住,你来我这房间里住吧。但是,我又没说。于是,岩影就还是那样带着一点点仇恨地看着我。看一阵,大概觉得我这副样子瞧着太没劲了,就起身走下火炉去了。岩影一走开,我就觉得自己再没有坐在火炉上的价值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让我觉得无聊,但没有一个人关注着你就更无聊。热闹了一天,突然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这一天的热闹跟我没多大关系,我很落寞,就特别希望像一条狗一样回到自己的窝里蜷起来。
  我也跟着岩影往左边的厢房里走。岩影说,你跟着我做啥?我说,我去睡觉了。他鼻子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擤鼻涕的声音,却没有鼻涕擤出来。他站在外屋那本该是垒火炉的地方,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向他扯出一个干干的笑意,然后顾自进睡房了。
  我以为,我充满了疲惫的思想和肉体会在这里得到安宁,我认认真真把自己伸展在床上,闭上眼睛,然而隔壁有一种动静让我陡然间变得炽热起来。
  仿佛是一声短促的尖叫,又仿佛是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床,被子被搅进一场战乱时的响动,似乎,还有一种让人发晕的气味。
  我感觉我的头在这些声音中渐渐的变大,变成了一个胀鼓鼓的篮球,有火焰从我的眼睛里伸出来,烧出一种滋啦啦的声响。火焰把我眼前的黑暗烧成一片蓝色,秋秋和雾冬就在这一片蓝色背景下开始他们的成人仪式。
  仪式很热烈,仿佛充满了仇恨。
  雾冬很粗暴,秋秋不断地发出短促的尖叫声。
  秋秋说,你慌什么呀?慢点啊!
  秋秋不知道,对雾冬来说,面前的这个猎物,是三个人的,他虽然是第一个得享用,但他如果不先抢着啃下两口,他就不甘心。
  后来,雾冬也尖叫了一声,紧接着秋秋也尖叫了一声。
  接下来,我的耳朵里就塞满了一个男人挥洒力气时的粗重的喘息声。一直,一直,好像要没有尽头地挥洒下去,喘息下去。我突然挺讨厌我们睡房间隔着的这一堵篾墙太单薄,它对于声音简直没有一点抵御能力。我扯过被子把自己蒙起来,想让声音变得弱一些,然而我没有成功。这种声音有着超常的穿透力,无孔不入。我决定还是回到火炉上去。我下床出了睡房,正好秋秋也从睡房里出来了。
  秋秋开门看到岩影杵在面前,吓了一跳。转过头又看到我站在一边,忙埋下头顾自往外走,岩影却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秋秋回头,叫了一声大哥。岩影答应一声,说,黑哩。秋秋没理他,他还犹豫是不是要跟上去,听到雾冬在里面干咳了一声,才把脚停下了。他又把一双被渴望灼得发红的眼睛投向我,我说,我们去火炉上烤火吧。他怪怪地跟我扯了几下脸皮,说,我要回去了。
  秋秋上完厕所回来,还看到岩影和我站在屋中央。忙埋着头进了睡房,哐地关上了门。门的响声把岩影吓了个激棱,但他还往门那边紧挪了两步,好像想去把什么抢到手一样。
  秋秋在睡房里说,你们的岩影大哥是个疯子?
  雾冬没有做声。
  秋秋说,问你啦。
  雾冬这才说,他不是疯子。
  秋秋说,我去上厕所,看到他在门口杵着,还有你弟弟蓝桐,他们怕是刚才在外面偷听哩。
  我和岩影互相看看,就听到门里一阵叽叽吧吧的声音。估计是雾冬弄出来的,很响,像是炫耀,又像是提醒。
  我对岩影说,大哥,回去吧。
  岩影再一次朝我怪怪的扯了几下脸皮,默默地走向屋外黑暗的深远处去了。
  我拿了一本书,躲到火炉上去。吸着酸酸的煤烟味儿,我眼睛盯着书面,脑子里却翻飞着雾冬和秋秋纠缠的场景。而且,幻影中的声音似乎比先前那些真实的声音还要响亮,还要刺人耳鼓。于是,我开始像在学校上早自习一样,举着课本,大声读书。我希望我的声音能把耳边的那些疯狂的声音赶走。我把自己弄得很累,很想休息了,然后又去了睡房。
  我刚走进睡房就再一次跌进了那些简单声音营造出的氛围里,我想像不出这是他们的第几次战斗了,只听秋秋在说,你这人是饿死鬼变的呀?一端碗就要撑死才算。雾冬一如既往地喘息着,一直到强大的睡眠吞没了他的声音。
  4
  刚瞌上眼睛天就亮了,那边又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天亮了就该起床做活儿了,这是庄户人家的习惯。习惯了,有多沉的瞌睡,到了这个时候都睡不着了,心里牵挂着这一天的第一份事。雾冬说话的声音像螺蛳虫一样绵软,又像风一样发着飘。他说,秋秋还睡会吧,还睡会儿精神就养回来了。秋秋说,你睡吧,我得起,我怕羞。雾冬说,怕啥羞呢,你是新媳妇啊。秋秋说,新媳妇就可以睡大头觉啊,可没这个规矩。又听到吧的一声,不知道是雾冬还是秋秋弄出来的。
  秋秋起了床,就该去厦房里找活儿干了。庄户人家,女人早上的活儿都是在偏厦房里。
  在家里,天刚睁眼她就起床,不等洗脸就得去煮猪食,煮好了猪食,再洗了脸梳了头做饭。这个时候,我爸和我妈正一边清理着做酒借来的锅碗瓢盆儿,一边唠叨着这一天要做的事情。爸说,昨儿我跟岩影说好今天来替雾冬垒火炉。妈说,急哩,歇两天吧,秋秋第一天过来,第二天你就要分出去呀?爸说,迟早都是要分的,赶着办了好做庄稼。妈说,这下还得清理碗啦盆儿的,得还人家去。爸说,这事儿跟那事碰到一块儿也不打架,我们还我们的家什,岩影垒他的火炉。
  秋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提了一口气才叫了声妈。不怪她,她已经好多年没叫过妈和爸了,更何况是突然要她管别人的爸妈叫爸妈呢。爸和妈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用两秒钟的时间来看着秋秋。秋秋就又叫了一声爸。这一声叫过,就全活回来了,锅啊碗啊的响声又起来了,于是,秋秋也加入了这个活动。干着活儿,秋秋和这家人就完全融汇了。像雪花和水。一个时候,秋秋跟我笑了笑。我从她那笑里读出了两个内容,一她不讨厌我这个弟弟,二她感谢我昨天背了她。
  雾冬起来时是一双兔子眼,秋秋悄悄笑他的眼睛。正笑,又来了一双兔子眼,是岩影的。岩影来垒火炉。秋秋第一眼就看到岩影的红眼睛,岩影身上这个亮点让秋秋的眼睛在岩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样她就看到了岩影左边的空袖管儿,和左边那只只剩下一个眼儿的耳朵。秋秋有了一秒钟的惊讶,然后,她充满同情地叫了一声大哥。
  按照爸妈的安排,雾冬该和我一起去还做酒借来的家什,但岩影要垒火炉,雾冬就不去了,他说他得帮着岩影,垒多大,垒成啥样儿得他做主。我知道他要留下的真正原因,是因为秋秋被爸妈留在家里了。这会儿正是我们傩赐人抓紧时间翻地的时候,爸妈清理完了家什就要下地,把家里做饭煮猪食的活交给了秋秋。家里只剩下秋秋和岩影,雾冬即使是猪也不放心。按说,秋秋也是岩影的媳妇,雾冬不该多这份醋心。但这阵子秋秋是他的,他也就不能不多这份心思了。我没有醋心,但我也不想去还家什,实际上,我什么也不想干。自从不上学以来,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懒懒的,总是在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里。我没有跟我爸我妈说我不去还家什,我只是在他们下地以后,懒懒的坐下来,对那一堆被清理在一边儿的家什不管不问。
  我们家煮猪食的灶在猪圈巷子里,秋秋一边煮猪食一边做饭,来来回回跑。岩影在堂屋那一边砌火炉,和秋秋隔着一间堂屋,可他却不厌其烦地老往秋秋这边来。总是,愣头愣脑过来了,在秋秋看到他的时候才突然假装去喝水,或者探着脖子找东西。秋秋是个机灵人,一眼就把岩影看明白了。但秋秋不恼,秋秋是个女人,女人总是喜欢照镜子,而男人的眼睛就是女人的镜子。
  秋秋昨天还很怵岩影,今天看到他是个残废人,同病相怜,她不怵了,心里还多出了一份同情。有一回,岩影来到厦屋,没看到秋秋,正伸了脖子到去猪圈的门口看,秋秋正好就撞上来了。两个人差点就贴上了,秋秋也没有生气。秋秋说,大哥,你找啥?岩影说,我找你呢。秋秋说,你找我做啥?岩影说,我问你,你是要好烧的还是要不好烧的?秋秋笑起来,说,肯定是好烧的啦,谁会要不好烧的呢?岩影说,就有人要不好烧的,她们怕好烧了,费煤。秋秋就笑了一会儿这些人,说,我不怕费煤,要个好烧的。可岩影还不走开,眼睛还粘在秋秋身上。为了让自己呆在这边有理由,他又拿出皮尺量秋秋正做着饭的火炉。秋秋说,大哥你都量了两回了。岩影说,我记性差,没记住。
  量着,岩影的空袖管儿就飘进了火里,一股煳臭味起来,秋秋就看到了,尖叫,大哥你的衣袖!岩影忙用幸存下来的这只手捏灭袖管儿上的火苗,又把空袖管儿捱进裤腰带里,跟秋秋笑。秋秋心里泛上一种温情,问,大哥,你这手,是咋的了?岩影说,挖煤的时候煤块掉下来打掉的,那煤块像刀子一样劈下来,把我的耳朵和胳膊全切掉了。岩影还想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但雾冬在那边扯着嗓子喊,岩影不得不过去了。
  我突然就笑出了两声。这两声笑代表什么,我自己后来也没弄明白。笑过以后我的表情还保持着先前的迷茫。我一直坐在火炉上一个最黑暗的角落里,看着秋秋和岩影不断地在面前晃来晃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稻草人一样空茫。他们似乎也把我当稻草人看了,走来走去就像看不见我一样。我的两声干笑引来了秋秋的眼神,她探过头,把眼睛睁到最大限度朝我看。她说蓝桐你笑啥呀。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笑啥,突然就笑了。秋秋说爸妈叫你去还家什啊,你不去还会挨爸妈骂的呀。我说,我不怕骂。她说,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说我没有哪儿不舒服,这样蜷着很舒服。秋秋就跟我笑笑,忙自个儿去了。
  岩影在我家磨蹭了一天,火炉才只砌了一半儿。晚上吃饭时我爸不高兴了,说,岩影你往回半天就能砌好的一个火炉,咋今儿个用了一天才砌了一半儿?岩影说,叔,往日我是两只手,今日我是一只手哇。我爸皱了眉头,不好说啥了。我妈看看岩影,又看看我爸,脸上表情复杂了很多。
  吃着饭,我爸就说要开个会把家分了。我爸看不惯岩影的磨蹭,也看不惯雾冬赖在家跟着磨蹭,他说分了家,他自己耕自己的地,心里不闹得慌。我爸跟我妈生下雾冬和我两个儿子,但雾冬大了以后就当了道士,到处做道场,我又一直上学,他心里老是觉得很吃亏。
  我们要分家,岩影觉得在这儿呆着不大合适,饭就吃得慌张起来。我妈说,岩影你吃慢点,不慌。又不满地看一眼我爸,说,你那根肠子比鸡肠子还小。我爸瞪一眼我妈,终于还是没能做出什么作为,蔫了眼神儿。但他还是说起了分家的事儿。他不要民主集中,他是家长,一个人说了算。他说这个家一分为二,一是雾冬的,二是蓝桐和我的。他心里把我妈和秋秋当成客居我们家的流浪人,这句话里就省去了她们。他说雾冬经常出去唱道场,就多给他分一些近的。哪儿哪儿给他,哪儿哪儿又给我。秋秋听着就去看雾冬,看过雾冬又来看我。她是听到我爸说多给一些近的给雾冬,心里不安。可在我们心里,这远的近的地,肥的瘦的地,今后都是秋秋的,就没什么争的必要了。秋秋不知道这一点,她说爸,不要把近的都给我们。我爸看一眼秋秋,说,雾冬是个道士,常常往外面跑,你一个人做活儿,腿脚又不好,就这么定了。秋秋就又来看我,我没有看秋秋,分家这事儿我一样没兴趣,我甚至觉得既然两兄弟女人都可以共用,那么土地还要分开就是故意做作。我心里轻视我爸的这一件作为,就去看手里的一本书。书是我去年的课本,都给我翻得黑了皱了。看着,头脑里还是一片如雾如云的东西飘着。秋秋看我不理会她,就把头埋下,静静地听我爸说话。
  我爸说到了一棵树,这是一棵油桐树,每年都要为我们创下一点收入。这一棵树长在两块肥地中间的土坎儿上,我们傩赐的肥地不多,我爸不能太不公平,就把肥地平均分给我和雾冬。那么这棵油桐树就出了问题,给谁呢?我们傩赐,没其他树,只有油桐树。我们的地里,哪儿哪儿都是油桐树,哪儿哪儿多一棵少几棵没个数,也没人计较,但这个坎儿上的这棵树太是问题了。它的树冠很大,既覆盖了上面的地,也覆盖了下面的地,绝对的中立。我爸不好武断,问我们怎么办?秋秋忙说,给爸妈和弟弟吧,我们不要。其实,给谁都会轮到秋秋去享受,既然秋秋都这么说,这事儿就按秋秋的意思定下了。
  我们都专心分家,岩影什么时候走的我们全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下来听雾冬睡房里的那些声音。
  那天晚上,雾冬睡房里的声音比头天晚上还要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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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5
  头三天,他们辛苦而又快活地过过去了。接下来的事情,秋秋就该去回门了。在我们那一带地方,回门是给新媳妇的一条退路。新媳妇到新家过了三天日子以后,今后的日子是否继续在这里过心里已经有了谱。回门的时候新媳妇自己有权决定留在娘家还是跟新男人回去。
  傩赐离秋秋的娘家远,要去了又回来,得赶早就下山。
  天才露出一种灰白色的时候,秋秋就起了床,在那边闹出了找穿着回门的衣服的动静。那天,她选的还是鲜红色,背上有一朵很大的牡丹花的那件嫁衣。她要雾冬也穿他的新郎衣,雾冬
傩 赐



□ 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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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真把娶秋秋那天穿的那件衣服套身上,跟她去了。
  他们两个走了以后,我爸和我妈一直都在担心着同样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秋秋回门这一去,是不是还会跟雾冬一起回来。面对着同样一个问题,他们的表情却有着惊人的差异。我爸瞪着眼,像他遥望着的前方正走来他的仇人。而我妈则把眉毛鼻子用一堆皱纹埋起来,像有人正从她的背后捅她的心。刚吃过下午饭我妈就不断地走到院子里,重复着她这一个表情。我爸看不惯她那种沉不住气的样子,说老是看个啥呢?我就不相信她去了就不回来了。嘴上是这样说,毕竟我们庄上曾有过新媳妇回门去就不回来的事儿,我爸还是跟妈一样的担着心。所以,他也时常蹭到院子里去瞧一瞧。
  他们这样忙着的时候,我一直坐在屋后的竹林里玩着一只竹虫。竹虫浑身透着一种焦黄色,硬壳下那几页薄薄的翅膀已经被我撕下来,夹进了我的书页里。没有了翅膀的竹虫在我平端着的书面上徒劳地张合着它的翼壳,针一样的长嘴里不时发出嗡嗡的愤怒之声。可面对我这样的庞然大物,它也仅此而已。有一阵,我爸冲到我面前,飞起一脚将我的书踢飞起来。我去追飞走了的书,我爸的骂声就追着我。你他妈的别装成那死样子,你读你那破书读得老子背了一大坨的高利贷,你得打起精神来挣钱还债!我从地上拣起书来,书已经破了一页,还沾了好多泥。我的心晕了一下,但我还是没有发火。我爸为了满足我上学的愿望,的确已经在他头上筑起了很高的债台,就今年开始准备用于我继续上学最后又被他突然用来为我娶了媳妇的那一笔钱,仍然是他到集上去借的高利贷。我知道我没有冲我爸发火的资格。
  我爸说你也得学会关心一下你媳妇,得学会挣钱来养活女人和你自个儿了。我把头深深地埋下,表示他的话已经被我全部接收。除了这样,我再不能做出让父亲更满意的事情来。我知道我是不会像他们那样站到院子里去焦急地盼望秋秋的。可我爸并不满意我的态度,他硬把我拉出竹林,要我去接雾冬和秋秋,还做出一种我要是不去他就要吃掉我的表情。
  我只好去。
  我把书搂在怀里,及不情愿地执行着我爸的命令。我妈在后面喊我,拿了电筒去,回来的时候该黑了。我站下来,等我妈给我拿电筒来,我爸就鼓着眼睛喊道,你不能偷懒啊,路上接不着,你得到秋秋家里去接,要是秋秋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我说,我不回来我去哪里?我爸瞪我一眼,说,你这头呆羊!
  我接过妈拿来的电筒,突然想安慰一下老两口,我说,秋秋会回来的。
  我爸眼睛一亮,说,那就快去接!
  那个时候,白色的太阳站在对面的山尖尖上,雾已经变得如纱一样轻一样薄,山啊树啊,草啊路啊,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梦境之色。小路被枯草淹没着,曲里拐弯,像极了一条沉醉在幸福里的蛇。踩着这样一条小路,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好很好起来,像是心里装着好大一块名叫幸福的东西。回过头,想在这种心情下看看傩赐,就看到远处的山脸上,一垄一垄的掩隐在朦胧中的脆色,我知道,那是竹笼,竹笼下还有一户人家。又行了一段路,路正好往竹林边儿过,就看到竹下悠闲着几只鸡,几片枯黄的竹叶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到一只正打瞌睡的鸡背上,旁边的鸡无意间看到这一幕,“咕”地感叹。又看到了我,就大着嗓子“咕”了一声,还张开翅膀扑打,要飞的样子。瞌睡的鸡给呼醒了,起来伸懒腰……
  我在路向着坡下直落下去的地方看到了雾冬和秋秋。
  雾冬背着秋秋。
  雾冬走得很艰难,一晃一晃的,随时都要倒下去一样,又像是故意这样逗着背上的秋秋。秋秋一身火红,在迷蒙的雾境中像山妖一样炫目而美丽,直看得我心里狂乱不已。
  我心一烫,就朝着他们喊了一声,哎!
  秋秋和雾冬同时抬起了头,他们看见了我。秋秋往下挣,雾冬却紧紧的夹着不让她挣。秋秋眼睛一直看着我这里,但她并没有坚持挣脱。雾冬还继续背着她走。他们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近。秋秋终于把头埋下去了,我看到的是她半个红得炫目的脸蛋儿,雾冬一头的汗水,摆在那儿的表情是幸福横流。
  我说,我来接你们。
  雾冬不看我,很炫耀很骄傲地背着秋秋从我的身边走过。
  秋秋飞快地闪了我一眼,又把头埋下,轻轻跟雾冬商量,我下来吧?雾冬不理她,也不理我,顾自背着往前走。秋秋又开始忸怩,要下来,悄悄说蓝桐在哩。雾冬故意大声说,你是我的新媳妇哩,别人看到了也没啥。雾冬的手像老虎钳一样,越挣越紧,秋秋挣了几下没挣脱,只能任他背着走。
  只是,她悄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看起来有些复杂,我还没来得及读懂,她就把头转过去了。然后,我从她的背影里看到,她在一种十分不安的情景中接受着雾冬的体贴,很有些痛苦。
  我的前面,秋秋那一身火红,还有她背后那一朵硕大的牡丹,有着类似于阳光的气息,让我感动着。我想,秋秋做我的嫂子也很好。
  两个山包挨在一起,把我们前面的路挤得很窄。两边山脸上是灰白的包谷林,包谷林上面,也就是山包的额头,是光光的石头,青一块白一块,粗一看像张人脸,细一看却像张狗脸,再细看还是张人脸,眨一下眼再看,就什么都不像了。
  紧走慢走,总算把两个山包挤出来的那段路走完了,可一转弯又是一个山坳。还看不到房屋。
  而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山尖尖上掉到山的那边去了。就像那一轮白太阳不过是一盏灯,灯一走,天就显不出颜色来了,连那种苍白的颜色也留不下来了。天,已经黑下来了。
  迎面来了两个黑影,一个人和一只狗。这一次,秋秋慌忙中用了大力气,从雾冬背上挣下来,还把头埋到最大限度。
  人和狗走到面前,原来人是岩影,狗是岩影的黑狗。
  雾冬说,是大哥。
  秋秋低着头,羞羞的叫了一声大哥。
  秋秋只知道岩影是她的大伯子哥,不知道他也是她的男人。秋秋觉得让大伯子哥看到自己被雾冬背着很不好意思。
  岩影说,我来接你们,怕天黑了你们不好走路。
  雾冬说,不是有蓝桐来接吗?雾冬的语气里透着很多不高兴。
  岩影不管雾冬高不高兴,还说,秋秋来我背吧。
  秋秋飞快地看一眼岩影,脸轰地一声热得像块烧红了的铁,在这蒙蒙的夜色中,面前的这个黑脸男人很有可能看不到她脸红了,但她的头仍然艰难得抬不起来。我们这地方的规矩,兄弟背嫂子名正言顺,大伯子背兄弟媳妇就是笑话了。岩影也是眼馋我和雾冬都得已背过秋秋,不服气,也想背背秋秋。心里并没把自己当秋秋的大伯子,完全当个秋秋的男人看的。可秋秋心里把他当大伯子,这事儿就遇到了困难。
  岩影说,来我背吧秋秋。
  秋秋把头摇成拨浪鼓,身子还往雾冬身上贴。雾冬毅然地说,我一直都背着她哩,这里路已经平了,让她自个儿走吧。雾冬可以不把我当回事,因为我是他亲弟弟。但岩影跟他隔着一层,还是大哥,他不能像对我一样无所谓。
  黑狗看秋秋的头很重,跟她摇尾巴,眨巴着眼睛跟她呜呜几声。秋秋就从黑狗的身边走过去,一个人朝前走了。
  黑狗看一眼岩影和雾冬,跟在秋秋身后迈开了脚步。于是,雾冬跟上黑狗,岩影跟上雾冬,我跟上岩影,四个人,一只狗,踩着一条狗肠子一样的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走。
  山开始显出墨一样的颜色,有竹的地方像更浓的墨巴。四下都很寂然,越往深处走,眼前就越黑,他们像是在朝着一个黑洞走。岩影将带来的手电打亮了,高高的举着,努力把光束伸到秋秋的身边去。我也打亮我手里的电筒,也高高举着。接着,那些墨一样浓的地方,就有了如豆的一点光,像野兽的眼睛一样温情地看着我们。
  听到有灯的地方响起两声干咳,我们就到家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是我爸和我妈。
  6
  秋秋总算安全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爸我妈都松了口气。还无缘无故的,像白捡了个大宝贝一样的高兴,那脸上的笑意想掖都掖不住。虽然已经分过家了,但雾冬和秋秋第一步跨的还是我们这边的门坎儿。我爸妈心里很想来一个庆贺的表示,就都想到了烧油茶。爸说,烧一锅油茶来吃,好久没得吃了。妈说,还用得着你安排呀?很像斗嘴,却不一样,两个人脸上都松着,心里也暖着。
  我妈开始在火炉上营造一股浓烈的香味。那是傩赐人的油茶才有的香味,独一无二的香味。秋秋闻得发醉,手忙脚乱的想掺和,却无从着手。我妈说,就让我做一回油茶师傅吧。我妈高兴的时候也想在气氛中弄出点幽默,可是生活却总喜欢在她高兴起来的时候给她一个迎头打击。
  陈风水来了。
  我们傩赐人谁都不讨厌陈风水,但就是怕他往家里来。
  由于我们傩赐这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陈风水这个村长也当得跟别人不一样。傩赐人住得零散,召集开个会很难,于是他就一家一家的走。他每要传达一个什么比较紧急的指示,就这么一家一家地走。一开始傩赐人觉得他这个村长当得累,感动。后来就是怕。怕他来走。
  陈风水这样走的时候总是带着他的狗。狗是土狗,毛是黑的,黑得发亮。这只黑狗和岩影那只黑狗是同胞兄弟,是几年前的一个中午,陈风水从山下的小路上捡来的。但岩影那只黑狗却没有这只黑狗长得高大,毛也不如它的黑亮。
  陈风水一脸土黄色的皱纹在我们得了黄胆肝炎一样的电灯泡下面,显得很柔和。他进门时就挤着这一堆皱纹看着我们嘿嘿几声,这是他的招呼。到哪家都一样。这样过后,你可以不招呼他一声,但他是要坐下来的。这么些年走过来,那些礼节性的东西自然就被大家忽略了。他坐下来,就要说话了,说的不是他的话,是“上面的人”的话。傩赐怕的就是听这些话。
  他说,要修公路。从王家那儿往我们这儿修,不过只修到李家门前。
  都不接他的话。因为都知道他下面的话。
  他说,上面要集资,傩赐庄一个人头五十。
  我爸吓着了,眼睛恨不能把陈风水吞下去。他说,那公路又没修到我们这儿,为啥就要我们集资?!
  我爸的样子把陈风水的黑狗也吓了一跳,可陈风水却依然风平浪静。他等我爸的眼睛渐渐的熄下去以后,才说,我也是这样说,可上面的人说那公路是从这边来的,傩赐人去赶个集什么的也是要享用的。上面的人还说这钱不交不行。
  我爸这才想起把一两张草烟叶递给陈风水,可一说话仍然是要鼓眼睛的,让人觉得他的嘴巴上有个机关,嘴一动那眼睛就要鼓。我爸说,他们就知道收钱,也不看看我们这地儿,庄稼长不好,又不生银子!
  陈风水很有同感地叹一口气,把头低下去,伸了长长的手去抚摸他的狗。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脸的惭愧,好像是他要我们交这钱。他说,不光这个钱哩,还有。这时候,我妈的油茶已经烧好了,香喷喷的一碗递到他面前了。虽然我妈默不做声,脸上还不好看,但陈风水不会把这看成是我妈不高兴让他喝这碗油茶。他一直都认定,他在这个时候看到的黑脸都是针对上面的人的。他默默地接过油茶,嘬起嘴喝上一口,咂咂嘴,很享受很迷醉的样子。完了他又说,妈的,还有教育费附加,学校建设集资,这会儿一次性收。一个人头要摊好大一坨哩。我爸不再鼓眼睛了。他被这一笔看不到来源却必须要上交的款项打击得连鼓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风水喝着油茶,脸上的表情由一些土黄色的皱纹扭来扭去演绎着,有些迷离。
  他说,一年算下来,我们一个人头把一身血肉都刮干净了还不够往上面交。这句话他常常说的,而且都是在这种时候,说的时候感情真挚,跟其他傩赐人流露出来的表情是没有区别的。但紧接着他又得换上副很无奈的样子,也是一种无奈的语气说,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上面要交的我们不能不交不是?我们不是瞒着一层吗?只要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不是要比别的地方的人交得少吗?要是我们闹,不交,或者少交,上面的人把两只眼睛都睁开来我们这里走一趟,我们村里这些没户口不交公粮不上税的黑娃不就得一个个都给查出来,到时候我这个村长当不成事小,这些娃呢?你们呢?
  这些话都是很起作用的。
  这些年来,陈风水瞒天过海,让村里多了许多“光棍”和“亲戚的娃”,他们不上公粮不交税,也不集资摊派。这笔账傩赐人个个会算。
  陈风水说,这一回,我看秋秋这个人头就不算了。你们就当现在还没娶秋秋,这事儿我知道,你们知道就行了。
  这话听得我妈脸上起了一丝软和,就往他的碗里多添了一勺油茶。
  陈风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勺油茶,又说,我还得叮嘱你们,雾冬跟秋秋的准生证别忙着办。到时候有了娃再办不迟。这话他也是对庄上很多人叮嘱过的,话到这份上就谁都明白了。两三个男人共娶一个女人,保不准先怀上谁的娃,如果到时候怀的不是登记办结婚证的那个男人的娃,这个娃就不能办准生证,生下来也不去上户口。这个娃在傩赐庄像一棵草一样生长着,傩赐人对山外人说起他的时候,都说他是“亲戚家的娃”或者“抱养的娃”。
  陈风水说完了这些话就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油茶,带着他的黑狗走了。我爸和我妈把他送到门口,脸上虽然黑着,嘴上却关心着他路上电筒够不够亮。
  秋秋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忍不住笑起来,雾冬问她笑啥,她说,那准生证早办迟办有啥关系呀,看他说得那么严重。秋秋的眼神告诉我们,她认为这个村长是为了讨我家油茶喝才故意说那些话的。这种眼神出在秋秋眼里,在场的人没有理由责怪她。而且,作为爸妈和已经当家了的雾冬来说,眼前要交的钱才是他们心里的块垒。
  我爸把眉眼挤成一团,我妈也把眉挤成一团,雾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我从他们挤成一团的眉眼下面看到一场混乱的痛苦的骚动,那些白色的红色的还有紫色的思想躁动着挤来挤去,都张大着一双双没有眼珠子的空茫的眼睛在寻问,哪里有钱哪里有钱?我突然感觉到心晕了一下,于是,我也把眉头挤起来。秋秋看全都挤紧了眉,犹豫着也把眉头捏一起了。
  突然,我爸说,卖一只猪?
  我妈突然说,卖啥也不能卖猪,两只猪都长成架子了,长长就成了肥猪,到时候再卖好歹比这会儿值钱哩。
  我爸的眉眼慢慢散开,问,那卖粮食?
  我妈说,哪还有粮食卖?你要让我们饿死?
  我爸的眉眼就突然炸开了,说那拿什么去换钱?难道把我拿去当狗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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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到白太阳的时候,我们傩赐的雾,比奶还浓。都应该是太阳升起一尺高的时候了,可傩赐还被泡在浓浓的雾里。公鸡都唱了好几遍了,可它只是唱,并不出圈来。雾不开,它的眼睛又不好,它明白出来也找不着吃的。傩赐人起来,双手乱舞一阵,想把雾撕开一点,可雾又轻得如烟,抓握不住。
  爸扯着嗓子喊我起来下地,把我吓了一跳。我并没有深睡,秋秋来了以后我就睡不深了,其实爸用不着那么扯开嗓子喊。可我爸就这德性,一开口那嗓子就大,像他的喉咙里安装的是一只喇叭。
  我才出睡房的门,爸就扯着嗓门喊我快扛了犁跟他走。我不高兴,说我还没洗脸哩。爸听了火就起来了,说这大雾天的,谁看得见你的脸啦!我不喜欢爸这样的理论,正想说点啥,秋秋来到我面前了。秋秋跟我站得很近,近得我都能闻到她身体的香味儿了。她神秘地跟我说,你等着。说完她就带着她的香味去她的睡房了。我正茫然,她又出来了,往我手里放了一把糖果,朝我纯粹地笑笑,轻声说,还有哩,我都给你留着,去吧。天啦,她完全把我当一个不醒事的弟弟了!我好一阵儿不知所措,脸上热一阵冷一阵的。
  分家以后,秋秋也得下地了。我不知道她那样子到了地里,干活该有多艰难。我们傩赐庄除了村长家,其他的都没有牛,犁地全靠人,一人当牛在前面拖,一人在后面把犁。傩赐的地也不像山下的地那么平整,全是坡地,我想秋秋下地拖犁不行,扶犁也是很困难的。不行也得去做,在我看来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情。我觉得秋秋现在已经面临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情了,我心里很想帮她一下,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我一直被我爸叫成呆羊是有道理的,因为我爸但凡看到我,我都是一副懒懒的呆呆的样子,尤其是他自作主张为我娶了秋秋以后,我就显得更呆更懒。我爸对我很失望,虽然吆喝着让我起了床,却对我去帮他下地干活并不抱太大的希望。看我还在慢条斯理地洗脸,他就叫上我妈往地里去了,临走时气哼哼对我说,把屁股洗完了就赶紧来啊!
  我爸是个粗人,不懂得尊重他的儿子,竟然把他的脸说成屁股,我心里很生气,就断了下地的想法。倒是很想跟着秋秋他们下地去,想去看看秋秋怎么艰难地对付地里那一套活。
  这么想着,我就悄悄跟在秋秋的后面了。
  雾浓得使人看不到五尺远,我跟在秋秋后面,正好保持着秋秋不注意就发觉不到我的距离。有一阵,我感觉到自己这么偷偷摸摸跟在秋秋后面很不光彩。但想到雾冬就走在前面,雾冬不光不会领我什么情,反而会讨厌我,又觉得自己在这么一种情况下还勇敢地去关注秋秋应该算得上崇高。
  这样想,脚下就执着了,还一直跟着秋秋,决定跟到地里。
  秋秋一直在我前面,她的步态把雾划拉成一些慌乱的烟。
  雾冬右肩扛了犁,左手反回来拉着秋秋。下地的路细得跟毛线一样,又是雾障着眼,雾冬怕她摔着。秋秋走得很幸福,嘴上的话就很多。她说,这么厚的雾我从来没有见过。雾冬乐呵呵笑几声,说,傩赐是在天上嘞,你原来是在人间,哪能看到?秋秋说,还有你们这里的太阳也跟我们那里不同,是白的。雾冬说,天上有两个太阳,有一个红的,是个火球,那是给你们的。有一个是白的,是个冰球,是给傩赐的。秋秋格格笑起来,说雾冬乱说。雾冬也笑,默认自己是在乱说。秋秋又问,雾冬你就是在这种天气里生的吧?雾冬说不是,我是在冬天里生的。秋秋说,是冬天里的一个大雾天生的吧?雾冬说,不是一个大雾天,听我妈说,生我那一个月里,天天大雾,满月后我就叫雾冬了。秋秋在后面大喊,天啦,一个月都是这样的大雾?雾冬哈哈笑起来,说,这不奇怪,傩赐这地方,最富有的就是雾,要是哪个冬天没雾了才奇怪哩。秋秋说,冬天有雾不奇怪,怎么现在还有啊?我们下面春天都要过完了,这里怎么还像冬天啊?雾冬说,我们傩赐跟你们下面不一样,我们这儿一年有三个季节都是冬天。秋秋吓着了,站下来不走了。雾冬回过头来,把脸凑近秋秋的脸,看清秋秋脸上的害怕了。雾冬说,你怕啥?这样的天气,人长寿哩。秋秋说,早有人说这里不是个好地方,看来还真不是个好地方。雾冬说,谁说这地方不是好地方了?我们傩赐可是好地方哩,来吧,不想走了我背你。说着就蹲下身,把背给秋秋。秋秋说你好好走吧,扛着犁哩。雾冬左手一环,把秋秋搂上背,背了起来。一边走,雾冬说,我是牛哩,这会儿让你骑,过会儿还要犁地哩。说完自个儿先笑起来。秋秋可能觉得人当牛犁地的确好玩儿,也跟着格格格笑起来。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像给呛了一口醋。我想这会儿欢欢笑着的秋秋走到地里,在那一套自己把握不住的农活面前就该是一副哭相了,我替秋秋难过。
  说到就到了,我看到雾冬放下了秋秋,放下了犁。这雾很厚,但他又有着一面墙所没有的透明度,如果你真有心让自己的视线穿透过雾障,那它也不会让你太失望。我在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里躲起来,它正好成全了我的窥视,却又让粗心的雾冬和秋秋蒙在鼓里。
  我看到雾冬架好犁,要秋秋把着。秋秋说自己从来没把过犁。她让我看到了她既新奇又担心的模样。雾冬说,这个又不是什么高科技,干一会儿你就上手了。雾冬太不把秋秋的身体残疾放在心上了,我很想走上去做点什么,比如阻止雾冬让秋秋把犁之类。但我只把屁股抬了抬,我没有那样做。
  雾冬把本该套在牛身上的绳子套到自己肩上,说了声开始,就往前拖。使了一身牛劲儿,身后却轻得像风,雾冬就把自己趔趄到地上啃土去了。秋秋笑得直不起腰,脚下一歪,倒地上了,雾冬生了一秒钟的气,后来也趴在地上也笑得起不来了。
  我发现自己把现实想像得太严重了,原来快乐是可以化解一切残酷现实的。接下来的事实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重新架上,雾冬教秋秋用力按着犁,让犁头杀进地里去。秋秋听他么一说,又忍不住大笑起来,大概是雾冬一趔趄扑楞到地上啃土的镜头忽悠一下又回到了她的眼前,她想不笑都不行。看秋秋笑得直喊肚子痛,雾冬也跟着再笑了一回。笑完后,雾冬干脆不起来了,坐在地上说要歇会儿。秋秋说,得干活呢,快起来,我们犁地呀。雾冬说,不行,我的劲都给笑没了,得坐会儿,等劲儿全回来才行。秋秋说,你这头懒牛。说完又顾自大笑起来,这下没笑几声她就踮进了深厚的雾里看不见了。雾冬喊,秋秋去哪儿啊?秋秋不答应。雾冬又说,你撒尿还背着我啊?秋秋还是不答应,可是她却又像仙女一样从朦胧中渐渐显露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踮着腿来到雾冬跟前,要举树枝抽他,说你这头懒牛快起来干活。雾冬就学一声牛叫,腾起来抱住了秋秋。他把秋秋按到地上,要脱秋秋的衣服,秋秋又是尖叫又是大笑。秋秋喊,你这头疯牛,这是在地里!雾冬说,有雾哩,这雾比蚊帐还厚哩。秋秋说不行不行不行,你别疯。雾冬说我已经疯了我疯了。到此,雾冬已经把秋秋的衣服解开了,嘴已经咬住了秋秋的奶子。秋秋不再挣了,软成了一条死鱼。
  但是,这里是地里。她轻轻地说。
  雾冬说,这地是我们的地,没人会来这里,再说,这雾遮着,安全得很。
  秋秋说,那你快点儿。
  这地自年那边收了包谷棒子后就再没耕过,地里铺着一层枯死的草,秋秋就睡在这层草上面当地让雾冬犁,竟没有因为硌人或者冰冷而叫苦。
  或许是天地宽了,或许是有雾的保护,雾冬比在睡房里干得更透气更放开。不光动作牛气,还啊啊啊直叫。叫过了还问秋秋,好不好啊秋秋?嗯?秋秋好不好啊?!秋秋一直咬着牙,不敢放开嘴。我想她是怕一不小心,她那些在胸膛里争着往外挤的呼喊声就逃出来了。雾冬哇哇乱叫一气,像杀一个仇人一样咬紧牙往秋秋身体里凿。于是,秋秋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她的牙堤,冲出来了。
  疯牛啊!她喊。
  她这一声击中了我,从我的前胸到后背,透透的穿了一个洞。有一瞬我感觉我是在梦中被一颗来历不明的子弹打中,我中弹的时候秋秋正好喊出了这一声。我用手捂着胸口,看见一股黑血从手指缝里慢慢流出来。然后,我的眼前一黑。
  后来,我捂着狂乱冲撞着的胸膛,对自己说,你看清楚了吗?没有,你看到的只是一个梦境。
  浓雾把他们的身影变得那么模糊,那的确就像是一个梦境。但浓雾挡不住声音,那个梦境又显得那么真实。
  雾冬问秋秋,你刚才为啥要喊疯牛?
  秋秋说,你本来就是一头疯牛啊。
  雾冬嘿嘿笑几声,说,以后,你就把我当牛使吧,我就是你养的牛。
  秋秋说,是水牛还是黄牛啊?
  雾冬又露出一种挑逗的笑来,说,你看呢?
  秋秋说,我看你是水牛。说完自己格格格笑起来。
  秋秋说,犁地哩,牛。
  雾冬就霍地站起来,朝着秋秋“哞儿”一声,走过去拉起了犁。
  秋秋扶住犁问,使劲往下按吗?
  雾冬说,是,让犁杀地土里去。
  秋秋便使劲按着犁,雾冬这边,一条腿向前弓着,一条腿向后蹬着,身子往前倾着,脖子拉长了,犁就动起来了。秋秋扶着犁,虽然脚下有些颠簸,但犁走得很好。犁一走,地就裂开了一道伤口。土一块一块地翻起来,像一片一片的充满着渴望的潮润的嘴唇。
  我想,秋秋做得很好,我也该走开了。

第三章
  8
  我站起身离开时突然觉得心发慌,仿佛饥饿了很久。我想我还是回去,回到我那张床上去躺着吧。那里躺着,闭上眼,让灵魂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飘飘的回到家,回到我那间因为雾的笼罩而大白天也黑得如夜的睡房里,随手抓了一本书在手里,坐上床沿,用脚踢蹬掉鞋,我准备躺到床上去了。突然又对隔墙多起了心思。我想篾是软的,那么原来的缝就可以人为的变大变宽。我疲软的身体陡然间兴奋起来。我在篾墙上创造了好多比指头还宽的缝,我把眼睛堵上去,试验着第一条缝的可视度。我为即将来临这个晚上激动得发晕。
  外庄死了个人,有人来请雾冬去做道场。
  我说,雾冬在地里哩。
  那人说,那你去帮我叫叫他。
  那人在我家院子里等着,我帮他去叫雾冬。
  我走到雾冬的地里的时候,他和秋秋正搂坐在一起歇息。他们并没犁多少地,但他们却显出一种很劳累的模样。秋秋闭着眼窝在雾冬的怀里,那一脸的慵懒,让整个上午都萦绕在我脑子里的那个活生生惊心动魄的场景又变得清晰起来。秋秋的脸在我面前开始变换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还有声音,那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兴奋的呻吟声。我的头又开始变大,眼睛又开始发晕。我挥了一下手,朝他们喊了一声,哎!
  我的喊声吓了他们一跳,搂在一起的身体忙散开了。雾冬仇恨地问我,你来干什么啊?我说,我来替你犁地,有人来请你去做道场。
  雾冬不仇恨了,却还是不高兴,问我,哪庄死人了?
  我说,小羊庄。
  雾冬说,小羊庄啊,那么远,我不去。
  我说,以前你不怕远的啊,你不想挣钱了?
  雾冬说,小羊庄太远,晚上回来费劲儿哩,你去回信说我不去。
  雾冬大概从我的眼神里找到那种特殊的渴望了,他在自己的眼神里多加了一些仇恨,表明他明白我要他去做道场就是为了争夺一个跟秋秋在一起的机会。我说,你要不信我走就是了。但我却并没有走。
  雾冬也就还是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你眼下不是需要钱来交上面的款子吗?不要把这个挣钱的机会放过了。
  雾冬还是挤着眉头,模仿着妈焦虑时的样子。
  我知道雾冬很担心我趁机在秋秋身上打主意,又舍不得放下这个挣钱的机会。我说,你放心去吧。这么说着,我还故意让他看到我眼睛发呆的模样。
  但雾冬还是说,我不想去。
  雾冬不去我也没法,我不是他爸。我只能从一份体谅出发,尽可能地跟他磨嘴。
  我说,晚上回来费劲儿你晚上不回来就是,你以前在外庄做道场晚上也没回家,你又不是大姑娘,大姑娘在外面过夜才怕别人说闲话,你怕个啥?
  我知道我磨上一天都没用,但我知道只要我在这儿磨,那边等着请他的人就着急。别人一着急,就会找到地里。别人亲自来地里请他,他肯定就不好说不去了。
  雾冬说,你不要管我的事儿,你快回去跟那人说,叫他另外请人去。
  我把目光冲着秋秋说,秋秋你劝劝他吧,这人肯定是脑子喝了风出了气儿了,要不怎么连钱都不想去挣了?
  秋秋笑起来,说,真的哩,你去吧,蓝桐帮着我们犁地就是了。
  雾冬突然对我凶起来,说,我不去,你耳朵聋了,你没听见没有?
  雾后面爸的声音突然砸过来了,你不去!你妈的准备干啥?!我爸是个唯权是命的人,什么时候都非要显示出他的家长威风不可。在我们看来,雾冬已经另立家门了,去不去做道场本来是雾冬自己的事情,但在他看来却不是。
  爸说,人家等了你半天,都找到地里去了,你以为你是哪尊神啊,这方圆地儿里只有你一个道士啊?你这回不去,下回别人就不请你了,到时候你学个手艺来搁屁!
  雾冬还做垂死挣扎,说这地要犁哩。
  爸一听来了火,说这地不是有我们帮着犁吗?没分家的时候,你不是也三趟四趟往外跑,那地不也犁完了?
  雾冬在爸面前像个被端了底的罪犯一样蔫巴着。
  爸说,快去!要不你拿什么来交款子?
  雾冬看一眼秋秋,蔫巴巴走进了浓雾里。
  爸跟在他身后,像赶牛一样盯着他的背。爸的声音雾挡不住,我们听得清清楚楚。爸说,我知道你贪婪跟媳妇那事儿,我也年轻过,我会不知道?可挣钱的事也不能误啊我们,是不是?也就是两三天吧,最多四五天,你休息好了,回来抓紧做就是了。那事也就跟庄稼活儿一样,隔落个几天误不了季节的……
  听着这些话,我脑子里突然就进来一些想法,火红色,由内至外烫着我的身体。我紧紧地盯着秋秋,我把我的思想赤裸裸地放置在目光的前梢。可秋秋却看着我的样子大笑起来,说,看着我干啥?不认识嫂子了?又说,快拖犁去,完了回去我有糖给你。我很失望,我说我都十八岁了,你看我胡子都长黑了,我要的不是你的糖果。秋秋就更开心地笑起来,说你这会儿跟那会儿完全是两个人,笑过了说过了又叫我快去拖犁。我很想说,刚才我都看见你们做那事了,我也想跟你做。但是我没敢说。
  雾冬突然又跑回来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儿,仇恨地盯着我,沉着嗓子说,你小子放明白点,这个月秋秋是我的!不准你动想法!
  雾冬太过分了。我突然觉得我正做着的这件事是多么没趣,我的思想跳了一下,似乎想跳出这浓浓的雾障。我的脑子里在这时出现过一阵翻动书页的声音,哗啦啦。但只一会儿就不见了。我听到秋秋在问雾冬跟我说啥了。我说,没说啥,他怕我耍懒,叫我把地犁好。秋秋说,不听他的,你肩头还嫩哩,哪能跟他比,我们玩着干。
  秋秋的声音像一根温柔的手指,撩拨得我心里咚咚几声,心思就回来了。我用一个成年男人心思,在爱慕里充满了情欲。但秋秋故意装傻,非要一门心思把我当个未成年弟弟,就让我有些扫兴。不过扫兴归扫兴,近距离跟秋秋在一起,我的身体里就凭空多了些积极性。我对拖犁投入了从未有过的热情。
  一边犁着地,秋秋问我,我们家为啥不养一头牛啊?
  我说,你知道买一头牛要花多少钱吗?
  她说,大的千多块,小的几百块。
  我说,就是。
  她说,也是,我娘家也没牛,但我们到了要耕地的时候就去借牛,或是租牛。
  我说,我们庄上,除了陈风水村长家有一头牛以外,家家都没牛,借也没处借。
  秋秋说,可以几家人凑钱买一头牛的,大家轮着养,要耕地的时候轮着耕。
  天啦,这多像我们傩赐人娶媳妇呀。我差点告诉她,我们这地方娶媳妇就是用这种方式的。但我终于没说,这件事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提起来没劲。
  我说,我们傩赐男人就是牛呢,一年的地都是我们耕的呢。
  秋秋说,一头牛顶十个人呢。
  我想她说的真对,要是牛,哪就像我这样容易累呢,但是我不能说我累了,我不能歇下,我心里有一股劲推着我,要我一定要拼一股牛劲儿在秋秋心里留下个特好的印象。
  我拼着劲儿拖了好几个来回,一块地去了一大半,比他们半个上午干的都多。
  秋秋说,歇会吧蓝桐。
  我的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我的肩头还火烧火燎地痛,但是我说,不累,紧着把这块犁完了就回家做饭了。
  秋秋说,你比牛的劲儿还大。
  我说,我顶十头牛哩。
  那天,我奇怪自己体内哪来那么多力气,除了吃中饭没使劲以外,一个整天我都使着牛劲儿拖着犁。一直到雾变成了灰黑色。
  秋秋说,我们歇了吧,天都要黑了。
  我不怕天黑,我还希望天早一点黑下来呢。这天我一直在幻想着也能和秋秋在这块地里做一回那种事情。拖着犁,我眼睛看着地下,有时候看到的就是我和秋秋交欢的景象。也就是这些幻境,让我身体里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力气,支撑着我的肩头。
  秋秋不扶犁了,走到前面来,用她的衣袖为我擦汗水。还剥开我的衣服看我的肩头,看到有一块血红色的伤痕,她用嘴为我轻轻吹。从她嘴里吹出来的风凉凉的,让我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惬意。天啦,她离我那么近,我差点要晕了,我真想就势把她搂进怀里,把她搂化。可是我的手却那么不争气地发软,我的腿也是那么不争气地发着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秋秋嫁过来那天我不是还背过她吗,当时我怎么就没发软发抖呢?
  秋秋说,看你累的,走吧,我们回去,我做好吃的给你吃。说着秋秋就扛起了犁。我的劲儿突然又回来了,我抢过了犁。
  秋秋疼爱地看我一眼,往前面走了。
  雾就像一个垂死的病人,脸一旦出现死灰色,就只剩下一口气了。好像是在一眨眼间,雾就像一顶黑罩一样把我们罩着了。
  我说,秋秋来我背吧。
  秋秋说,我能走哩。
  我说,这路你没我熟,我背你吧。
  秋秋说,你别逞能,嫂子重哩。
  我说,我顶十头牛哩。
  秋秋说,你就是顶二十头牛这会儿也累了。
  正说话,秋秋脚下歪了一下,差点儿摔了。我抢上前,硬把她搂上我的背。秋秋却格格直笑,说,哪有你这样当弟弟的。我开玩笑说,哪条田坎不长草,哪个兄弟不爱嫂啊。秋秋就在我肩上轻轻擂了几下,还伸嘴在我耳朵上轻轻咬了一下。我头轰地一声,全身烧得像一块火炭。可我的背却感觉到秋秋的心跳很平稳,她还是没把我当成熟男人看。
  9
  回到家,秋秋打水让我洗脸。看着我洗完脸,她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把糖果。我说我不要,我都是大男人了。秋秋笑起来,说你哪能算大男人啊,拿着吧。我很恼火秋秋故意不把我当大男人看,我生气地说不相信你试试。秋秋忙说是是是,你是个大男人了,要不今天怎么能拖那么多地呢,拿着吧大男人,这可是我出嫁时找我大哥奢侈来的,不要就没有了。
  秋秋把糖果揣到我兜里,又要看我的肩头。她没征得我的同意就解开了我的衣服。她的脸离我的脸那么近,她的气息打着我的脸,她的手触到了我的皮肤。我的心头渴望冲撞,可除了脸红心跳,其他什么也不敢干。她往我肩头上被绳子勒出的一条一条紫痕上涂一种药膏,撅起小嘴呼呼为我吹气。说看你,还是个学生呢,哪有这样拼命干活的道理?
  这天,秋秋还为我煮了四个荷包蛋。分家分给他们两只母鸡,这两天只凑了这四只鸡蛋,她全给我煮了。我说你也吃一个吧。她说,我不吃,你全吃了吧。我说我喂你一个吧。她笑起来,真把嘴伸过来,把我喂过去的一只鸡蛋吃进了嘴里。看着她一边笑一边鼓着嘴嚼鸡蛋的样子,我真想往她脸上啄一下。可是我没有,看来我除了敢背她以外,其他的什么都不敢做。
  妈叫秋秋跟我们一起吃饭,可秋秋却做了饭要我跟她一起吃。我也乐意单独跟秋秋坐一起,就留在她这边了。这样吃着饭,我就有了跟秋秋是夫妻的感觉。这种感觉有些飘渺,像悬浮在空中的雾。我想让这种感觉变得有质感一点,就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趁雾冬不在,跟秋秋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待待。为了这个愿望的实现,我利用吃饭的时间做铺垫。我说,秋秋你见过鬼吗?
  秋秋愣着眼问我,你见过?
  我说,我们这里鬼很多,我当然见过,还不止见过一回呢。
  秋秋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目光发直,脖子发硬,就像她身旁真站着个鬼一样。她声音抖抖的,却故做镇静地说,你哄嫂子吧?
  我从来没叫过她嫂子,可她总要自称嫂子。心里有了点不高兴,我就从脸上露出来,但我说的却是跟这不高兴无关的话。我说你怎么不相信我呀?秋秋忙说我相信我相信。又说,别说这个了,嫂子胆小。
  我说,鬼有什么好怕的,有一天晚上,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吐着舌头的鬼,我也跟他吐舌头,倒把他吓跑了。秋秋吓得差点摔了碗,眼睛忙往门口看。我看她脸都吓青了,忙说,门关着哩,鬼进不来的。秋秋放松了一点,我又说,鬼是一股风,从瓦缝里都可以进来。秋秋吓得忙去看屋顶。我觉得差不多了就不说鬼了,说其他的。
  我说的是一些听来的笑话,秋秋听着听着就从刚才的恐怖情绪中走出来,脆脆地笑。秋秋一笑起来,我就忘了说话了,我迷醉地听着她的笑声。头脑里有一些紫色的晕斑往外飞,飞到混沌的雾里,汇成一片迷茫。我又抓握不住自己的思想了。
  秋秋开始睡前的洗刷了,我脑子里一片一片的雾状的东西沉了下来,我悄悄跟她说,雾冬不在,你要是害怕就喊我。秋秋笑笑说,怕啥呢,我不怕。
  经我这么一提醒,秋秋说不害怕是假的,连睡觉都开着灯。
  我妈过来看到秋秋睡房的灯还亮着,喊秋秋,问秋秋为啥睡觉了还不关灯。我妈很节约,这样浪费电是要讨妈烦的,秋秋只得关上灯。妈一走开,我就摸出门,到屋后面学起了鬼叫。我怪声怪气,又是哭又是叫的,连我自己听着都鬼气森森。叫一阵,我估计秋秋已经给吓得差不多了,又摸了回来。秋秋睡房里亮着灯,我从篾墙上选了一个较宽的缝,堵上眼睛往那边偷看,看到秋秋把被子捂过头,蜷成一个茧壳。或许这些叫声在她的脑子里形成好多幻象,一些鬼会站到她的床面前,吐出长长的舌头,伸出了长着绿毛的大手,要揭开她的被子了。她突然尖叫一声掀开了被子,床前什么也没有,但她却呼吸慌乱,脸上一片晶晶汗水。
  我突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真想在自己脸上狠狠来两耳光。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隔壁偷看,我让自己的声音出来得那么鲁莽,我说秋秋你被吓着了吗?秋秋慌乱的眼神投向了隔墙,她说蓝桐我刚才听到鬼叫了。我说那不是鬼叫,你别怕。秋秋说是鬼叫,好吓人的!秋秋用被子裹着身体,扭着个脸朝着我说话,很像一条传说中的美人鱼。这条美人鱼被我的那些怪叫声吓着了,眼神不住地往旁边飞,那可人又可怜的模样看得我心里直打抖,我说我过来陪你好不好?秋秋突然不说话了,还下意识地紧了紧被子。
  我妈大概是听到这边有动静,又过来了,看秋秋的灯还亮着,又喊,秋秋咋还把灯点着,你瞌睡开着灯做啥?
  秋秋不得已把灯关上
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秋秋生动的脸了。我在心里埋怨妈多事,感觉妈已经离开了,我轻轻叫秋秋。我说秋秋你要是怕就把灯打开吧。秋秋在被子里说,开着灯妈要骂我的。我说妈不会过来了,你打开吧。秋秋就真把灯打开了,又让我看到她可人的模样了。
  我说,秋秋,我过来你就不怕了。
  秋秋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怕了,开着灯就不怕了。
  我心里冷了一下,说,那我睡了啊。
  秋秋看着隔墙不做声。
  我说,不怕的,我只是陪你说话,和你一起等雾冬回来。
  秋秋说,你就这样跟我说话吧,这样也很好。
  我说,我是把嘴堵在墙上说话,很累呀。
  秋秋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过来吧。
  天啦,我成功啦。我屁颠颠从我的睡房里出来,正要去推秋秋的门,就听到背后的门响了起来,接着就听到了雾冬呼喊秋秋开门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去给雾冬开了门。雾冬在黑暗中跟我说,今晚没道场,我回来了。我又没问你,你跟我说什么呀?我听见自己心里响起几声干笑,很像自嘲,又仿佛有着别的意思。秋秋听到这里的动静了,感觉可能是雾冬回来了,就大着嗓门喊雾冬。雾冬忙不迭答应着就赶过去了,连外屋的门也顾不上闩。我回头闩上门,真真的把自己嘲笑了一回,灰溜溜进自己的睡房去。
  雾冬回来得太有捉弄性了,我仇恨地把眼睛堵进了隔墙的缝里。
  秋秋已经拱进雾冬的怀里,是那种巴不得拱进他的肚子里的样子。雾冬以为秋秋想他了,很感动,把秋秋往死里搂,还鸡啄米似的亲秋秋。
  雾冬一边亲着秋秋一边关了灯,秋秋说,别关,好害怕。
  雾冬说,害怕啥呀,有我呢。
  秋秋拉亮了电灯,说,有鬼呢,刚才我听到鬼在屋后面叫呢。
  雾冬说,你是心里害怕,耳朵听岔了吧?
  秋秋说,不光叫,还哭哩,像人一样哭,把我吓死了。
  雾冬愣着眼想了想,冲着墙说,鬼啊,你难道不晓得我是道士,就不怕我把你捉了?
  秋秋毛骨悚然,全身打着抖往被窝深处拱。
  雾冬说,明天我给你画个符,你戴到脖子上,就不怕鬼了。
  秋秋说,现在就画。
  雾冬说,好。雾冬正儿八经到外屋洗了手,回来找了张黄色的纸片,紧着腮帮庄严地画符。看着他舞龙跑蛇地画,秋秋也渐渐稳住了心。画好以后,雾冬还闭着眼咕咕哝哝念了一会儿,啪地一声,双手拍到那张除了道士谁也看不懂的画面上,就算结束了。雾冬把符替秋秋挂到脖子上,说,这下不是你怕鬼,是鬼怕你了。秋秋说,你早就该给我一个。雾冬说,我们来吧。秋秋说,来啥?雾冬把秋秋按倒,秋秋明白过来,格格笑。雾冬在关灯前往隔墙看了一眼。后来,在黑暗中我听着他故意弄出的声响才完全明白了他那一眼的含义。
  我在自己脸上使劲掐了一把,我说蓝桐你真无聊!
  10
  妈说,我们早上要栽洋芋,秋秋你在家做饭,我们回来吃过饭让蓝桐去帮你犁地。一听这样的安排,我就决定不去地里了。我没有对爸妈说出我的决定,我只是搂了一本书站到院子里去看天空。雾跟昨天一点都没有两样,它好像死在傩赐了,一动不动的样子。天空很低,一抬头鼻子就顶到天顶了。我怀念那一轮白太阳,我知道它一出现,天空就会高一些,阔一些。我爸妈叫我下地,我说我头痛。我爸生气地骂了我一句呆羊,但并没有强拉我下地。
  秋秋出来问我,蓝桐你要不要吃头痛粉?
  我说,我头不痛,我想看到太阳。
  秋秋愣了一下,后来就善解人意地笑了。她笑着说,我小时候也装过病,那是不想去上学。
  我说,我喜欢上学,不喜欢干活。
  秋秋说,你天生就是个书生,让你在家干活真是苦了你了。
  我说,我不是书生,但我不喜欢干活,我怀念太阳。
  秋秋说,这地方太阳是太少了。
  我说,我怀念白太阳。
  秋秋愣了一小会儿,突然脆脆的笑起来,说,读书人就是这么说话的吗?
  这么说着,我已经跟秋秋进了门,坐到了火炉上。我看着秋秋在屋里忙来忙去,跟她扯着一些话头。我们说得很欢,岩影却来了。岩影来了也不说话,对我他也视而不见。他跟秋秋低三下四地笑。
  秋秋说,大哥有啥事啦?
  岩影说,我来看看你的火炉好烧不。
  秋秋说,好烧着啦。
  岩影说,我砌的火炉我知道,烧到中途总是要出点毛病。说着就去看火炉,用火钳掏掏捅捅,说暂时还没出毛病,就坐下来喝秋秋倒来的茶水。
  一边喝着茶水,眼睛一边在秋秋身上溜来溜去,说些庄稼活儿的话。
  秋秋就在这个时候感觉到火炉上的火没劲儿了,煤烟也起来了,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煤烟味儿,呛得我赶忙往堂屋里逃。秋秋说,大哥,看你砌的火炉真出毛病了。岩影就放下茶碗,认真过去检查。有模有样的弄了一阵,说真是有毛病了,他弄弄就好了,以后就再不会出毛病了。
  秋秋说,大哥砌的火炉大哥了解啊,你怎么就知道今儿早上这火炉要出毛病呢?
  岩影说,我都做了二十几年的泥灶工了,这就像你们生娃,自己生的娃还不知道娃的德性啊?
  岩影弄啊弄,弄了十来分钟,火终于呼呼笑起来了。秋秋高兴得不得了,说,今早上要不是大哥来了,这顿饭就做不好了。我明白岩影这是在故意耍花招接近秋秋,我在一边为秋秋心酸,却又不能揭穿岩影。
  可这时岩影的肚子也痛起来了,他说,完了,我发痧了。说完就咬了牙不说话,眼睛白着,脸青着。秋秋慌了神,直喊大哥怎么办啦大哥怎么办啦?岩影吃力地说,得给我打火罐儿放血。秋秋眉头皱成个疙瘩,抖着声音说,大哥我该怎么做啊我没打过火罐啊。岩影咬着牙说,你找个小瓶子来,我教你。秋秋就真跑去找小瓶子。这个时候岩影意味很深地看着我,说,大哥的事你小子不要掺和,你各自躲你屋里看你的书去吧。我说,你不该糊弄秋秋,她迟早不都会跟你吗?岩影很不耐烦地咬着牙,说,大哥的事你别管!
  秋秋真找来一只小玻璃瓶儿,给他。
  岩影又装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对我说,把你的书撕一张下来。我说,我的书不能撕。岩影的做派让我明白了他的意图,我觉得他好恶心。他又对秋秋说,去撕一条烂布来。秋秋就真跑去撕布。拿来以后,岩影叫秋秋点上布条,放进瓶儿里,再把瓶儿盖到他的光肉胸口上。
  过了一会儿,岩影叫秋秋替他拔下火罐儿,秋秋就看到了一个紫黑色的圆巴。岩影说,你拿块碎碗渣来,替我把死血放出来。秋秋找来了碎碗渣,却不敢下手扎。岩影就自己拿过碎碗渣往黑巴上扎,一股黑血汩汩涌出来,秋秋看得有些头晕,就把脸转过去了。
  再转过头来的时候,岩影已经擦干净了血,但他要求到秋秋的床上躺躺。秋秋想也没想就说,大哥去吧。岩影站起来,走路像喝醉了酒,秋秋说蓝桐你扶扶大哥。我站一边看着岩影故意装出来的病态,让秋秋从我的脸上看到我的不情愿。秋秋只好自己扶着他去睡房。这样进了睡房,秋秋就出不来了。
  我明白恶心的事情已经开幕了,我闯了进去。
  这个时候,岩影已经把秋秋压到了他的身下。一开始秋秋闷着嗓子在岩影脸上乱抓,我闯进去以后她就像一只逃杀的小猪仔,又是挣扎又是尖叫,可岩影仅剩下的那只手比两只手的力气还大。秋秋怎么挣也挣不脱,岩影还有嘴帮忙,脱衣服的事儿就交给了嘴,岩影还有门板大的一块身体压着秋秋。
  我被眼前这一幕弄得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等我回过神儿来时岩影已经拔出了自己的东西,但他那个东西刚一见天就臭火儿了。岩影的那玩艺儿,软的!像不是他身上肉一样,对他的激动只做旁观姿态!岩影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仇恨喷溅。这仇恨轰地一声把我脑子里一直闷着的一团烟火点得明晃晃起来,我眼睛一晕就把岩影扯到了床下。我也吃惊我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我甚至在他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床下的时候就把他提起来扔到了秋秋的睡房外面。
  岩影露出了一副十分赫然的表情,他喃喃着说,你,这呆羊!后来,他脸上渐渐走上很多代表着无地自容的酱红色。他灰溜溜走了。
  剩下我和秋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突然,秋秋像一只被打昏了的兔子,在屋里乱撞一气,才又用洗衣盆装了一大盆水到睡房里,关上了门。
  那可是一盆冰凉的井水呀,喝进嘴里都冰牙的呀。我说秋秋你要做什么?秋秋不回答我。我说,你要用这样的水洗澡会受凉的。屋子里响起了一阵水声,我想像着冰冷的井水接触到肉体时的刺骨,禁不住打了几个冷颤。接着,我听到了牙齿打架的声音,那么清晰,似乎不应该是秋秋发出来的,但又只能是她发出来的。一阵呜呜哭声起来,牙齿碰击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秋秋一直呜呜哭到我爸妈回家,饭也忘了做了。我妈回来看到没有做饭,很费解地看着我。我说,岩影大哥来过了。我妈似乎不明白岩影来过跟秋秋不做饭有什么关系,眼神显出白痴状态来。我说,你去问秋秋吧。我妈在秋秋的睡房外面听到秋秋在哭,就站在门外轻轻喊她,秋秋,你咋的了?秋秋不哭了,也没答理我妈。我妈没有走开,她固执地拍着门。秋秋在屋子里窝了一阵,终于开门出来了。妈看秋秋哭红了眼睛,还青着一张脸,很担心地看着秋秋,牙缝里漏出些咝咝的声响。秋秋忙强装出一个笑,说刚才肚子痛。妈问她怎么个痛法,说要是发痧就得喝石灰水。秋秋说这下已经不痛了。秋秋忙着去做饭,强迫自己把刚才那件事情放下。但我妈刚才说到“发痧”,又无意中把那件事情明明白白地提到她面前来了。于是,一边忙着锅里,秋秋还一边忍不住哽咽。
  我妈看出秋秋不是肚子痛这样的事儿,她到火炉上帮着秋秋忙。秋秋避着她的眼睛,假装很忙。
  妈说,娃,你碰上啥事儿了?
  秋秋把头一个劲儿地摇,把一颗热嘟嘟的泪珠摇到妈的脸上去了。
  妈擦掉这颗泪珠,说,娃,你到屋里去歇会儿吧,我来弄饭。
  秋秋就真到睡房里,躺进被窝里流泪去了。
  我妈这下把希望全部寄托于我,她想知道秋秋到底是咋了。妈说,蓝桐你说秋秋是咋了?我本来不想说的,那事想起来就恶心,但看妈那样子不知道个底细就有可能吃不下饭,我就大概说了一下。
  妈听完了脸就黄了。
  当晚,我没有去学鬼叫。我知道雾冬会回来,还觉得那样的事实在无聊透顶。秋秋一天都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我很想过去做一些安慰的表示,但我又找不到走进那间屋子的理由。往日,我睡前总是用看书这种方式来平静被秋秋掀动了的浮躁的心。当晚,这种方式对我也没用了。书在我眼前全变成了秋秋伤心的脸,偶尔,一些字会变成秋秋脸上的泪珠,在我眼前渐渐变得无色,变得晶亮,慢慢爬动,爬出一条伤心的尾巴。伤心的秋秋呈现了另一种美丽,一种叫人心痛欲裂的美丽。我突然预感到这一种美丽会很多次甚至会用一生的时间停留在秋秋的脸上,我开始想像秋秋跟雾冬过完一个月,明白摆在她命运里的还有一个蓝桐和岩影的时候,将是怎样的一种惊讶和伤心。我想像了很多种,想得自己一脸的泪水。
  雾冬回来了,而且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我忙把眼睛堵上隔墙。
  雾冬去掀秋秋的被子,秋秋不理他。雾冬很奇怪地问,秋秋你咋啦?
  秋秋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让雾冬看见她的脸,也不说自己怎么了。雾冬显出一些不耐烦来,说,你到底咋的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下我从大老远赶回来你却不让我进被窝。秋秋还是不理雾冬,雾冬就强行把秋秋的脸从被窝里剥了出来。电灯下,雾冬看到了秋秋红肿得如桃一样的眼睛。雾冬惊叫起来,秋秋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谁也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喜欢哭。秋秋说着,拉灭了电灯。雾冬又拉亮电灯,要认真看秋秋的眼睛。秋秋不让看,扯被子蒙头。雾冬就那么坐在床上沉默了一阵,沉默中,他慢慢的把头扭向我这边,良久地看着隔墙。
  他就这么看着隔墙问秋秋,是不是蓝桐欺负你了?
  他这么想很有道理,因为我离秋秋最近。他说话的时候还搭配了一些仇恨的表情。他是个细心人,他肯定知道只要他那边亮着灯,隔墙缝上就一定有我的眼睛。他这是做给我看的。
  秋秋替我说了公道话,她说,不是蓝桐。
  雾冬眼睛一亮,说,那就是岩影?
  在我们傩赐庄,几个男人打伙娶一个女人,排在后面的瞧上空档偷一口是常有的事。这样的事在我们庄上算不上犯法,最多只能算是违背约定,被别人当成一个守不住裤裆的轻浮男人来笑话。
  所以,雾冬只能在我们两个身上打问号。秋秋还不知道这些,她惊讶的声音立刻就从被窝深处跑出来了,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岩影?然后,秋秋用心筑起的长堤垮了。女人遇到这种不好启齿的事情以后,最先总是想把这件事情藏起来的,但那是在没有找到觉得可以为自己分担心事的对象的时候的想法,或者是在还没有发现别人手里已经掌握着打开这件事情的钥匙的时候。归根结蒂,女人的心太脆弱,装不下这么重的事情。现在,雾冬轻易的就把秋秋的心门打开了。
  秋秋哇地一声哭起来,说道,岩影他不是人!
  什么都明白了的雾冬,语气里是一种纯粹的仇恨,他说,我揍死他去!
  秋秋大概以为遇到了可以信赖可以为她找回尊严的人了,她呜呜呜一边哭着一边一五一十把什么都告诉了雾冬,包括岩影突然阳痿并没能把她怎么样和我突然来了大力气把岩影提出了门。说到后来,她不哭了,她说,没想到蓝桐还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一下就把岩影提到门外去了。
  雾冬突然嘿嘿笑了几声,接着又笑了几声。秋秋说你笑什么啊?雾冬说,没想到蓝桐那呆羊还救了你。又说,我揍死岩影去,等我有空了我就揍死他去!但语气分明已经不如先前坚决了。

第四章
  11
  雾冬的道场还没做完,我还得替他犁地。就在我们驾起犁的时候,天边边拱出了一轮白太阳,像一只忧郁的眼睛,凝视着我们。于是,傩赐的雾开始移动。在你眼前,像棉花一样,又像水上的冰块一样,缓慢移动。
  我说,秋秋你看,白太阳。
  秋秋抬头,朝着我指的方向看。秋秋的眼睛像此时的太阳一样忧郁,一样深邃。秋秋声音像是风从天边吹过来的,她说,这太阳,看着让人心里发揪。
  我说,你的眼睛也一样。
  秋秋突然就把神儿从太阳那里收回来,很现实地朝我笑笑,说,我们犁地吧。
  这天,秋秋带到地里一包炒黄豆。她装些在我兜里,要我一边拉犁一边放几颗到嘴里嚼。秋秋说,小孩子的嘴馋,一边嚼着干活就不觉得累了。我说我不是小孩子。我想说我都是你男人了,但我说的还是“我不是小孩子”。秋秋把头埋下去一些,说,还看不出你这么小的人,有时候还真像个大男人一样有力气。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说,我是不想看到别人欺负你。秋秋埋着的头轻轻点了点,学着蚊子的声音说,感激你了。我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我把头埋下去,像一头真正的牛一样拖着犁。秋秋说,听说你正上着学哩,怎么不继续上学啊?我想说,爸妈把我上学的钱拿来跟雾冬他们合伙娶你了,就没钱上学了。但我说的却是,我不想上了。秋秋说,上学多好啊,干活多累呀。
  雾一团一团的移动着,就把一个孩子哇啦哇啦的尖叫声传过来了。是四仔,像只山羊羔一样跑着跳着哇啦啦直喊。他离我们不到五十米远,只是雾太厚,我们互相都看不见。听到喊声我放下犁循声赶过去,他就扭住我往回拖。我跟着他跑过去,看到岩影的爸,我妈的另一个男人,管高山,正在按四仔的妈。四仔妈的衣服已经给撕开了,露出了白花花的一片肚皮。管高山正在剥她的裤子。
  管高山一边撕扯着四仔妈一边嗷嗷叫,像一只正在打点猎物的野猪。四仔妈啊啊啊叫着,像一头被拖上案板的猪。我跑过去,抓住管高山后面的衣服往后拖。管高山不顾我拖不拖,绷着劲儿在前面忙活。看着四仔妈的羞处都要见天了,我忙着在管高山脸上来了一巴掌,顺便还在他背上来了一脚。我那一巴掌打着了他的眼睛,男人有两个地方是最怕别人打的,就是裆下和眼睛。管高山啊地叫一声,用手去护眼睛,我就顺势把他往后一扳,他就像一只巨大的包谷棒子一样,被我从四仔妈的身上摘了下来。
  这时候,秋秋也跟到这边了,她已经明白这边发生什么事了。四仔还在呜呜哭,秋秋就磁着眼看着四仔。雾团在她头顶上缓慢移动,她的眼前还有丝丝缕缕来回地飘。
  四仔妈得救后,忙爬起来躲到雾后理她的衣服。
  管高山就在这个时候睁开了他的酸胀的眼睛,那眼睛红得像刚从血水里捞起来的。这双眼睛一瞄上我,他就找到拼命的对象了。他野兽一样哇地一声跳起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掐住了我的脖子,还用他山一样的身体死死压住了我。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我感觉到只一秒钟后我的头就鼓了起来,耳朵没有了听觉,眼睛也看不清。他那张疯狂的脸,那张咬牙切齿的脸,在我面前渐渐的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他喉咙里发出的野兽一般的低吼也渐渐的变成一种山洪汹涌时的隆隆声。我迷迷糊糊看到秋秋急得像小兽一样在管高山身上头上乱抓乱打,还有四仔妈,捡了身边的泥块往他身上乱砸,四仔用嘴在咬他的腿。他们的声音我都听不见,只看到他们皮影一样的在演着一场解救我的戏。可是,管高山这回像是金刚一样,雷打不动。
  我想我是要死了。
  我特别想再看一眼秋秋,我把身体里全部的力量集聚在眼睛里,努力让我的眼睛明亮清晰一点。秋秋就在我垂死的眼睛看到她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着,那就是咬管高山的手。管高山这时候全部的劲儿都在手上,秋秋把自己的嘴变成一只狼嘴,狠狠地咬住管高山的一只手。管高山啊呀一声,松了这只手想把秋秋掀开。可秋秋咬住不放。这边,四仔妈看到这一招管用,用同样的招数攻击管高山的另一只手。这样,管高山才不得不松了我的脖子,让我回到了人间。
  管高山松过手后,四仔妈放了嘴,可秋秋还没放,秋秋像长在他手臂上一样。管高山看过被四仔妈咬出的一圈儿黑紫色牙印,转身就开始撕拉秋秋。秋秋被他生生地从手臂上摘下来,像抡一条绢子一样抡着圈儿。缓过劲来的我哪能让他这样,我上去揍他,他又反过来掐我的脖子。但是这回还在他把手伸过来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裆下来了一脚。这一脚把他踢得怪叫一声,他就像一面墙一样轰然垮陷了。但就在他垮陷的那一瞬间,他还顺便在我脸上抓了两把。
  除了四仔,这儿的人都受了伤。秋秋的嘴在流血,她把管高山咬流了血,也把自己伤了。她的牙是跟她配套的娇嫩的女儿牙,经不起那么使劲。我的脸上也火辣辣的,我能感觉到血汩汩渗出来,集成一股鲜艳的血流,在我脸上爬。
  我搀了秋秋,要离开了。我对四仔妈说,你也回去吧,到别处去干活也行。
  四仔妈冲我点点头,说,今天这事儿,连累蓝桐兄弟和秋秋妹子了。话刚落下,只听一声嗷叫,管高山又向我们扑来。管高山裤裆里那顿要死要活的疼痛刚缓了一点儿,他又想起秋秋了。他像是看不到我的存在一样,顾自拉着秋秋使劲。他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居然把我像掀一条狗一样掀到了一边儿。这回,要不是我妈赶来了,我想他不死也要残了。我能让他欺负秋秋吗?肯定不能!我能忍下被他像一条狗一样掀开的气吗?肯定不能!
  我妈来了,他是我妈的另一个男人。他谁的都不听,就听我妈的。他什么时候都听我妈的,哪怕是疯着的时候也是。我妈和我爸在离我们百米不到的地方犁地,听到这边闹的动静太大了,想来看看。我妈是走在我爸后面的,他们事先没有想到这事儿里边扯着管高山和我和秋秋。等看清是我们了,我妈就断喝了一声。她这一声可比什么都有用,管高山遭雷击了一样硬挺挺地呆着了。母亲上前去,在他脸上啪啪两下。他才木偶儿似的看着妈,轻轻叫,素花。
  我爸来时本来是想来拆架的,不想兴冲冲来,这战事给我妈一声断喝就平息了。他很扫兴,还很瞧不上管高山。于是,他哼哼了两声回头走了。
  管高山定定地看着我妈,我猜想他这时候眼里心里都只有我妈。他一声声,像梦呓一样地叫,素花,素花。
  我妈也看着他,听着他一声声叫。我妈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游走,看着他褴褛脏污的一身,嘴巴不断地抖动,一会,泪就下来了。先是一颗,从左眼角滑出来,流星一样划过妈的脸颊。再是一颗,从右眼角跌落到我妈的衣襟上。
  看着我妈流泪,管高山也流泪了。他吸溜了一声,双泪齐下,接着鼻涕口水也出来了。我妈恨恨地喝他,回去!你的地都犁完了?!管高山说,没哩。我妈喊,那就犁地去!管高山呜呜哭起来,慢慢的走了。
  雾很快就把他吞没了,我们只能听到他像孩子一样委屈的哭声。
  我妈忙回过头来看我,看到我脸上渗血的抓痕,泪就汹涌起来。我知道这个时候她的心里有多矛盾,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的男人。她无法言说她内心那种复杂的痛,就只好流泪。她的眼泪像山洪一样流得稀里哗啦,她用衣袖擦泪,两只衣袖都湿透了,泪流还是一如既往地汹涌。她就用这样一双泪流不断的眼睛看过了我,又去看秋秋。秋秋嘴角上还残留着血痕,我妈就去替她擦。秋秋说,妈。我妈就拿起秋秋的手,冷不防扇了自己一巴掌。秋秋没想到妈拿她的手是派这个用场,急得高喊了一声妈。这一下过后,妈就下决心不让自己流泪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走到四仔妈面前,说,他嫂子,这事儿对不住你了。四仔妈忙说,婶儿这是说啥话呢,这又不怪你的。婶儿,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妈点点头,揩着似乎永远也流不完的泪走进了雾幕。
  我也准备叫上秋秋回我们的地里去了,可秋秋突然问,这个疯子怎么听妈的话?偏生又遇到四仔妈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四仔妈拉过秋秋,一板一眼的说,妹子是不晓得吧?这疯子是岩影他爸,也是你妈的男人。他也不是哪个时候都疯,是你妈在你们这边来了,他那边屋里没你妈了才疯。就这样疯也不是时时都疯,是看见女人了才疯。也不哪时看见女人都疯,有时候他看见女人也不疯,有时候他看见女人了突然就疯起来了……
  我不耐烦四仔妈那碎嘴,说,秋秋走吧,犁地去哩!
  秋秋就跟四仔妈点点头,跟我走了。
  秋秋跟我回到地里,扳过我的脸要看伤,还看我的脖子。她像一个母亲一样,轻轻吹着我脸上的伤,问我痛不痛。我真想像小孩子一样伏在她胸口哇哇娇哭一回,但又想到自己是个男人,就满不在乎地跟她说,没事儿。她离我太近,我心里不得不生出一些个美丽的想法。但是我什么也不敢做,我只能说秋秋你的嘴刚才流血了。秋秋说是哩,我的牙现在还痛啦。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秋秋看着四仔妈消失在那一片滚动着的雾浪里,眼睛变得迷茫起来,她跟自己说,这庄上怎么这么多疯子啊?
  突然又回过神来问我,四仔妈说的都是真的?
  我想了想,觉得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说,是真的。
  秋秋说,为啥岩影的爸也是妈的男人?是妈跟他离了婚才嫁给爸的吗?
  我说,不是。
  秋秋说,那是怎么的?
  我不说了,我不想对她说,管高山是我妈的另一个男人。
  秋秋追着问,是他们没有离婚妈就又嫁给爸了吗?
  我说,也不是。觉得她这样说似乎也对,又说,应该是。
  秋秋好一会儿没说话,我想她肯定是在思考什么,就想趁此机会把话题岔开。我说,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因为高山叔疯病发了,没人管,四岁的时候掉进火坑里,把脸烧坏了,还没了双手。说完了我才发现我还是没能把话引到别的方向去。
  秋秋听了后又想了半天,好像也没想出个结果,就又来问我了。
  蓝桐你说明白点啊,为什么妈没跟岩影大哥的爸离婚就嫁给我爸了?
  我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用沉默来回答。但秋秋不依不饶,追着问,我只好说,妈是我爸的女人,也是高山叔的女人。
  秋秋惊得忘了扶犁,问,为什么?
  这样的事对于秋秋来说,不亚于听天方夜谭。看起来,上天是想在今日让秋秋看到自己的命运,但秋秋太粗心,问过为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她惊呆了大半天,后来可能想到再问下去不好,就没问了。
  12
  妈做饭的时候,我爸在院子里搓绳。那是拖犁的绳,他怕正拖的时候突然断了,误了活,趁这会儿闲功夫修修。他叫我也把雾冬的犁绳检查一下,我没有。我不想去做这些事,对于农事,我一样也不感兴趣。我随手拿一本旧课本,窝到秋秋的火炉上翻看。课本于我已经成为历史,我随便翻到哪儿都是回看历史。一个字一颗标点符号,都能勾起我一连串的回忆。那些回忆有时候会像傩赐的白太阳一样忧郁而美丽,有时候又像傩赐的雾一样沉重而迷茫。我紧紧的盯着书本,就深深地淌进了回忆,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又沉下去。
  秋秋在她弄出来的一片雾气后面忙碌着,像一个影子在演一部无声电影。有一阵,秋秋的笑声突然打进我的耳朵,我才看到我的面前站着陈风水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我爸在他们旁边说,他妈的念书念呆了!又冲我喊,愣着干啥,领导在问你话哩!我的脑子里还装着一些云雾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领导问了我啥话。我冲这几个人懒懒地笑笑,站起来,做出要让座的样子。一个干部却扬手制止,说,你看书看书,现在农村能有你这样爱看书的不多嘛,是学生吧?想考大学?没等我回答,陈风水接过话头说,是我们庄上最高文化人,上过高中。干部们就跟我笑笑。又问是不是想考大学。还是陈风水说,都没上了,上不起学了,在家干活。干部们点点头就对我失去兴趣了,问起了旁边的秋秋。问我爸这是你家哪个?陈风水又抢过话头说,这是他大闺女,要出嫁了。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干部白一眼陈风水说,怎么都是你在说话,别人家又不是没长嘴。陈风水讪讪地笑笑,没说啥。一直问话的那个干部就转过脸去问我爸,你们是一家人?问着也没等谁回答就伸着脖子背着手往我妈那边去。看我妈也在火炉上忙,就问,你们是两家人?我妈刚把嘴张开来,陈风水的话就响在空中了,她就是那两个娃的妈嘛。干部白一眼陈风水,问他,一家人怎么分两个火炉做饭吃?陈风水咝地吸了一口冷气,说,这些是他们的家事儿,领导们就不要操心了。领导脸上轻轻扯了扯,回头找我爸。看我爸没在人堆里,又回转头问我妈,你们今年种不种烤烟啊?我妈去看陈风水,这回陈风水却不抢话了,他说,你看我做啥,想种不种,照实跟领导说。我妈就说,我们这地方不出烤烟哩,栽上没长大就死了。干部问,那准备拿什么来完成任务啊你们?我妈突然有些气呼呼的,说,年年都是拿钱抵任务的。干部是很知道分寸的,听出我妈有气了,就不问了,说,其实,你们只要得到方法,种烤烟是很能挣钱的。一边说山下哪家种烤烟种成了万元户,一边就从面前的门往外走了。陈风水始终跟在后边。很像一直跟他后边的黑狗。
  走到院子里,三个人和一只狗又都站下来,干部们看着我爸问,修公路的集资款没意见吧?我爸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说,没意见?有意见也得交啊不是?干部们还想站下来跟我爸多说两句,陈风水说,思想工作我都跟他们做了,他们都愿交的,没意见的。干部们多看一眼我爸,看出我爸不愿意跟他们嗦,就知趣儿地走了。
  看这些个人走了,秋秋悄悄问我,村长为啥要说我是你们家大闺女呀?
  我说,如果这会儿你的身边站着两个娃,本来两个都是你的娃,但他肯定要说,其中有一个是别家的,或者说是你亲戚家的。
  秋秋说,为啥呀?
  我说,不是一对夫妇只能生育一个娃吗?你身边有两个娃,肯定得有个说法了。
  秋秋说,那他为啥要说我是你们家大闺女呀?
  我说,瞒吧。他都是这么跟那些人说话。
  秋秋笑起来,说,这么瞒也能混过去呀?
  我说,我们这地方离干部们太远,干部们来一回不容易,像今天这样下来走更是几年才有一回的事,要想了解情况就全凭陈风水村长那嘴。
  秋秋没有实在指向地轻轻笑几声,去火炉上忙去了。
  四仔妈跟着就来到了我家院子。她带来了她的三个女娃,在院子里跟我爸说,干部们今天要留在她家吃饭,她得把她们搁我们家来。四仔妈是陈风水的儿媳,这些年来我们庄上唯一陈风水家是一个男人娶一个女人。陈风水是,陈风水的儿子也是。陈风水的爸只有陈风水一个儿子,陈风水也只有四仔爸一个儿子。四仔爸娶四仔妈以前得过肺结核,娶过四仔妈来以后,就一天比一天更像柴禾,榨干了全身的油才生了三个闺女。陈风水眼巴巴盼着他能种出一棵儿苗来,可他却倒下了。出门都怕被风吹倒了,整天就躺在床上或者蜷在火炉上,一把骨头撑起一张紫色的皮,偶尔咳几声,弄出点动静表示他还是个活物。可就这样还是有了四仔,庄上人就说那四仔是陈风水生的。这些话是闲话,不说也罢。
  四仔妈以前生下的三个闺女,陈风水都没让上户口。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娃,陈风水说这是国策,不能犯的。四仔妈生下四仔后,四仔才上了户口簿。
  四仔妈说,我爸说了,等他一把干部们带走,我就把大妞她们带来你们家藏着。
  三个女娃依次叫做大妞二妞三妞。三个妞都长得跟她们的妈一个模样,脸随时都是一副被打肿了的样子,翻着两片很厚的嘴唇。她们对于这种跟干部们捉迷藏的游戏已经玩惯了,无论走到哪家都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没有生分的感觉。她们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却并没有上学。我们庄上离学校很远很远,所以我们庄上的孩子上学的时间也比别的地方的孩子要推迟一两年。但我知道她们没去上学还有一个原因,学校突然说要学生的户口,没有户口报不了名上不了学了。
  大妞二妞三妞还都跟她们的妈一样爱说话,她们妈把她们扔在我家以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她们也没看她一眼。她们先围着秋秋转一会儿,又来围着我转。她们叽叽喳喳,把我们家吵得很热闹。
  突然添了三张嘴,我们家两个火炉上煮的饭就合在一起吃。饭是黄米饭,依稀能见到一粒白米。但外来的这三张嘴却一样的吃得很香。我们四个大人,嘴上脸上都没显山露水,但心里却都想着要忍一忍嘴,要不然,那三张嘴就填不饱了。
  13
  雾冬也就是在外庄做四天道场,我爸看不惯他奔命似的天天深夜往家里赶。爸说,你个个夜里没命的往家奔做啥呢?道场不好好做,还想不想挣钱呢?一两个晚上不在家就把活儿耽误了?就不怕别人说你黄牛离不了尿桶?雾冬被骂得不好意思,咕哝说今晚不回来了就是。我爸说,催交款子了,你看看能不能帮我也借几个钱回来。
  雾冬咕哝说,外庄的钱也不是说借就能借的。
  我爸把眼睛鼓到最大限度,把声音也提到最高,说,你在外面做了这些年的道场了,连几个钱都借不回来呀你?!
  雾冬咬着嘴不做声,我爸就说,今晚你可以回来,但一定得带着钱回来!
  我们傩赐人根本没有夜生活,晚间的那顿饭吃过,弄一些家务活儿干了,像爸这样的抽一杆烟,不抽烟的,就都上床睡觉了。所以,一到天黑,我们傩赐就跟地狱一样寂寞一样黑暗。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把一本课本拿在手里,得了黄胆肝炎一样的电灯泡发出要死不活的光,把课本也照成了一种病态的黄色。我看不进书,我想想我的未来。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想,但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就没想明白过。我无论怎么绞尽脑汁,我的眼前都跟傩赐一样浓雾重重。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秋秋来了过后,我隐约看到了未来的模样。那就是像我爸或者像高山叔他们那样,一辈子守在傩赐这个地方,和自己的兄弟共同守着一个女人,度一段畸形的人生。我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未来,但我一时又不知道我是不是还可以有我喜欢的未来,所以我得想一想。
  我爸来到我的睡房。我爸不懂得敲门的礼貌,突然听到门响了一声,他就站到了我床前。呆羊。他说。我看他一眼,重新把眼睛放回到书本上,希望找回刚才的那种云里雾里沉浮的感觉。他又说,呆羊,雾冬回来没?
  秋秋忙在那边说,爸,雾冬还没回来哩。
  我爸冲着我点点头,好像刚才那句话是我对他说的。他说,雾冬回来了叫他过我那边去,我等着他给我借钱来哩,这心里毛得慌。
  秋秋在那边说,要得。
  我爸白着眼看我一会儿,骂我一声呆羊,走了。出了门也没想起替我关上门。
  秋秋在那边问我,你在干啥呀蓝桐?
  我说,我在看书。
  一阵瑟瑟索索的声音响过,秋秋的声音逼得很近,你在看啥书啊?我把脸往隔墙凑近一些,就看到一只眼睛正堵在隔墙缝上滴溜溜转。我忍不住呵呵笑起来,说秋秋你偷看我啊?眼睛不见了,那边灯也亮了。秋秋说,这些缝是你抠的吧?我说,不是,原来就这样呢。秋秋说,你说雾冬今晚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她说,我说他不会回来了,他借不到钱,不敢回来了。我说借不到钱他也要回来,他舍不得你呀。秋秋说,明天我叫雾冬把这墙糊了。
  我们就这么冲着一道隔墙说着话,雾冬就回来了。
  雾冬回来得很隐秘,他没有喊人替他开门。他是用一把割草刀慢慢拨开了大门的门闩,悄悄进来的。一进睡房,他就拉灭了灯,还轻轻说,你们都别做声。还神秘地要我也把灯关掉。秋秋说爸叫你过去,他等着要钱呢。雾冬悄悄的说,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能做声。他说,我没有借到钱。秋秋说,那怎么办?爸说他等钱等得心里发毛哩。雾冬不说话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告诉我,雾冬在用另一种形式制造安静。
  可是爸却突然过来了。
  就像爸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听着,这会儿他的声音突然就在黑暗中响起来了。
  雾冬,借到钱了没有?他喊。
  隔壁屋子里一阵慌乱的声响,雾冬就开门出去了。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灯光。我爸说,你借的钱呢?雾冬说,爸,没借着。爸说,是没借还是没借着?雾冬说,是没借着,我借了好几家呢,都说这阵往上面交的款子多,自个儿还得去借钱嘞。爸说,妈的!爸和雾冬的声音是两个极端,爸的很高,雾冬的很低。爸又骂了一句,妈的!不知道他是在骂雾冬还是在骂不借钱给雾冬的人。突然响起一个惊人的声音,像是椅子飞起来砸到了锅,锅又从火炉上掉下来,碎了。
  雾冬喊,爸。
  爸沉下声来说,没用!

第五章
  14
  雾终于变薄了,像纱一样飘悠在人面前。虽然头顶的还厚着,但毕竟鼻子跟前的薄了,人也就觉得呼吸要通畅多了。到了白日头上到两根竹竿高的时候,鼻子跟前那纱一样的雾就飘到头顶上去了,眼前就没有雾了,连纱一样的雾都没有了。雾在头顶上形成一个天顶,和地一起把我们傩赐人夹在一个不到一根竹竿高的缝里。
  秋秋说,这天地像一块夹心饼,我们是馅儿。
  秋秋说,只是这天气,庄稼长不好。
  我们傩赐的地很多,但都不爱出庄稼。所以我们得多耕多种。就是多耕多种,还得看老天高不高兴让我们多收一点儿。我们这里的春天都比山外落后,别人的春天要完了,我们傩赐才赶着别人的春天的屁股开始我们的春天。但我们傩赐的秋天和冬天又比山外的提前,别人的夏天还只过了一半儿哩,我们的秋天就来到了。这样,我们傩赐人就特别渴望干旱。山外旱得苗都能点燃了,我们傩赐就能遇上一年好收成。但这样的天气不多,我们的苗因为春天来得晚,种下的也晚,出土也晚。还没等它们全身都晒暖和,又到秋天了。它们就只好结一些像小老鼠一般大的包谷棒子,交了这一年的差。所以,要是我们不多种,拿什么交公粮,又拿什么填肚子啊?
  秋秋说,我和雾冬的地,赶得上我们娘家三家人的地。
  我说地多有什么用,这地长不好庄稼,也不长人民币。秋秋说,我们应该买一头牛。秋秋看着旁边的一头正拉着四仔家的犁的黄牛,眼睛里全是羡慕。
  一个男人,赶着一头牛,一个女人,把握着一把锄头,一个孩子,在地里追蛐蛐。在秋秋看来,那可真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我说,这地方,有牛也没用。
  秋秋说,有牛,人就不这么累了。
  秋秋一说累,我就垮了。我不拉犁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竟然酸酸的有了想流泪的感觉。
  四仔妈在一边儿翻那些牛耕不到的边角地,磨盘大的屁股朝着我们这边一撅一撅的。我冲着她的屁股,却对一边驾着犁的陈风水喊,你们用牛耕出来的地能生人民币吗?四仔妈放下屁股,抬起脸来看我们,大着声儿说,蓝桐兄弟你喊个啥啦?我突然就后悔了,我想我为什么要喊那么一嗓子呢?我又不是疯子。我把脸埋下去,去看一只黑蚂蚁艰难的爬行。
  陈风水赶着他的牛来到了这边,牛头和人脸都冲着我了。陈风水抽空看了我一眼,说,蓝桐上学把骨头上懒了,不想干活,就想着这地里能长人民币呢。说完自己呵呵直笑。四仔妈说,蓝桐兄弟怎么也该把学上完了,看你那样子是骨头还没长硬啦。说过了,放下锄头到一边地角上倒茶水喝。像牛一样咕咚喝过了,又倒了一碗,问陈风水喝不喝。她把一满碗茶水端过脸,朝陈风水晃晃,也不做声。陈风水虽然正犁着地,可她一晃,他的眼睛就看到空中晃着的茶碗了。陈风水叫牛停下,两手互相拍拍,咳嗽一声,把粘痰吐掉。这样,四仔妈就端着那碗茶水过去了,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咕咚喝完了,接过碗,把碗拿回到地角边去。
  四仔手里捏了好大一把蛐蛐,也跑到地角边去喝水。一只手忙喝水的事于他好像还不太胜任,捏着蛐蛐的那只手上去帮忙,蛐蛐就趁机逃脱,满地蹦。
  秋秋看得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四仔就掉过脸来盯着秋秋看。四仔的眼睛很深,像井。
这双眼睛把秋秋身上的一种什么东西吸走了,她打了个冷噤。我看到她脸都白了。她说,蓝桐,四仔不像个娃。我认真看看四仔,觉得他还是个娃,就问秋秋,四仔不像个娃又像个啥?秋秋摇摇头,说,他那眼睛,不像个娃。
  陈风水和他的牛再一次朝着我们这边拖着犁过来了,秋秋突然说好热。
  秋秋说着热,就把外衣脱了下来。秋秋里面穿的是一件火红色的线衣,这一脱,我们全都感觉眼前突然冒出个太阳似的晃眼。对于我们,在这么个雾气沉沉的天气里,有这一团晃眼的红,就多出了一份温暖。可牛就不一样了。牛似乎被这一团红勾起了什么往事。牛频频地朝秋秋看,不光看,还喘气流白口水。我说秋秋那牛是流氓。秋秋呵呵笑起来,朝牛打过去一个土疙瘩。这一打,牛就愤怒了。四蹄一腾就朝着秋秋来了。它身上还挂着犁,但它拖着犁也来得一样猛。我们还没来得及眨眼睛,它就把秋秋摔上了天。秋秋落下来时,我才醒过来。刚醒过来的我也没想个啥就抓住了牛的双角,然后,我就被牛举了起来。我巴在它的脸上,它看不清前面,就想扔掉我。这时候它已经疯了,不管主人怎么打它怎么拉了绳扯它的鼻子,它还是发誓要摔死我。我紧紧抓住它的角,它就一下一下疯狂地摔我。我像它手里的一只麻布口袋,被它扇几下又摔几下,终于给摔到天上,又落到了地上。它的视线终于打开后,就再一次看到了秋秋。秋秋当时正在一边拼命呼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挥着锄头挖牛的肚子。但牛一直腾着四蹄在蹦,牛还鼓着一肚子的气,还有可能是因为牛皮太皮实,秋秋的举动并没见伤着它。但牛却没有商量地认定秋秋是仇人了,它再一次在人们无力抵挡的情况下把秋秋摔上了天。飞上天再落下来,是很快的事情。牛再一次把犄角对准秋秋顶来也是很快的事情,我也只好拿身体去挡牛角了。于是,我也有了第二次腾空和跌落。这时候,我的肚子上有了一个洞,看得见我的肠子在里面颤抖。
  牛是陈风水在它头上使劲砸了一锄头以后,白着眼傻傻地倒下的。牛是不是死了,人们当时都顾不上去关心了。我的肚子在冒血,像山泉一样地冒。秋秋脱下自己的线衣包了我的肚子,又用镰刀把外衣割成条把我的肚子扎起来。然后,陈风水把我抱起来,把我送到一个土医生那里,可土医生听说牛在我肚子上顶了个洞,就不敢接我了。这个人有一天突然在他家最显眼的地方放一些药瓶儿,说他能治病,有人真到他那儿买了些药吃了,说是还真吃好了病。从此他就成了我们庄上的医生。他说你们还是快些抬到集上去吧。集上就是我们的镇上,但那里离我们好远。于是,这事儿很快就让爸也知道了,爸叫上庄上的另外两个男人追上了我们,把四仔妈和陈风水换下了。
  还没到集上,我已经昏迷了。
  我的灵魂在身体里睡到我被抬到集上的时候醒来。醒来后,飞到屋子上空,看着秋秋搂着我的头哭得泪人儿一样,我心里一阵酸酸甜甜,身体就跟着醒了过来。
  这个时候,雾冬也赶来了。他已经做完了小羊庄的道场,回到庄上听到我的事儿就赶着来了。我想他看到秋秋搂着我的头,肯定又要揍我了。可他居然没有那样做,他像看不到秋秋正搂着我一样。他说,我们,把那牛杀了,给你补身子骨。这种话一般都是大人们用来哄小孩子的,雾冬跟我说得郑重其事,我想笑,可刚一笑,肚子就钻心的痛。我只得把笑忍住。
  后来雾冬并没能杀了那牛。牛的主人说,牛是个畜生,不懂事儿,眼睛看不得穿红衣服的人。说十多年来跟他生活在一起,比他那病秧子儿子还让他心痛,要是雾冬要杀了他就得把他也一起杀了。这些话是雾冬跟我说的,我当然不会相信。陈风水是村长,他的牛还没有把我顶死,雾冬怎么会去杀他的牛呢。
  不过陈风水还是让人比较满意的,他不光负责了我的医药费,还把这牛借给我爸使了三天。
  15
  庄户人不敢在医院老待,我在镇医院待了四天,就回家了。伤口已经缝上了,我的肠子没有漏出来的危险了,剩下的只是消个炎养个伤口的事儿。只是,我流了很多血,需要补血,我妈杀了我们家除了拖着十几只鸡娃的老鸡婆以外的所有鸡,秋秋也杀了分给她的两只母鸡。这些时间,我可是幸福死了,像坐月子一样地吃,还有秋秋像痛儿子一样的呵护。
  雾冬对我也不再仇恨,甚至,秋秋对我的那般呵护他看在眼里也不见嫉妒。但是,雾冬却一直记着岩影诈奸秋秋的事儿,虽然秋秋说过他并没有成功,但他心里一直仇恨着。不过也无非只限于在心里仇恨着,他也并没有真像他说的那样去揍岩影。那样的话别人会说他是无理取闹,要是因为这个岩影反过来揍他,他会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么其他的惩罚总该有的。
  雾冬坐在我的床前,像是跟我说又像是跟秋秋说,岩影大哥怎么也不来关心一下?秋秋白他一眼,意思是不愿听他提起岩影。雾冬就闭了嘴,把眼睛看着墙壁做思考状。我从他的半个脸上看到了他当时的思想,他在想蓝桐是为秋秋受的伤,秋秋有一份儿是属于岩影的,他岩影没有道理不凑点钱来意思意思。后来他转过头对我说,我得叫他出点钱来给你补身子。站起来要走,又说,不出钱,力气也得出点儿对不对?他要去找岩影,脚跨出我的睡房门的时候他突然叫起来,对了,叫他把他的黑狗杀了,狗肉可是很能补身子的。
  这个突然萌生的灵感使雾冬高兴得脸都红了,他用这张涨红了的脸冲着我说,他一直把黑狗当他儿子哩,我去叫他杀了!
  雾冬太高兴了,他到外屋把这句话对秋秋重复了一遍,就真往岩影家去了。
  秋秋一直看着雾冬走出院子,然后来问我,他真去叫岩影杀狗?
  我说,他肯定去了。
  秋秋说,你想吃黑狗的肉吗?
  我说,我不想吃,是他自己的主意。
  秋秋说,狗跟人亲,那黑狗多乖的狗哇,要是岩影真把它当儿子,那雾冬这样做就太缺德了。
  我说,雾冬是讨好你呢,你去说一声叫不要杀,就杀不成了。
  秋秋就真去了。
  剩下我一个人躺在家里,我的心思就再一次开始乱飞。我的眼睛盯着屋顶的某一处,那里隐约的就有了一只狗的图纹,黑色的,跟岩影的黑狗一模一样,似乎扭头看着我。我想看清它的表情,就把眼睛里的力量加重一些,重得我的眼睛都有些痛了,它却又不是黑狗了,成了一个心脏,红色,能看得见里面激烈的搏动,突然又听到它搏动的声音了,咚咚!咚咚!又突然,这声音居然打击着我的胸膛!这个时候,它开始迅速变大,如一座山,如一片天,后来如整个世界一般吞食了我。
  我捂着被自己的幻觉挤压得差一点死去的胸膛,感觉着它里面慌乱的跳动,开始幻想秋秋那边的情景。秋秋还没见过管石头,这一去肯定会碰上的。有可能是在见着黑狗之后,黑狗已经成了一具正在被人解剖的尸体让秋秋伤心而赫然,而管石头那半个像是刚塑好的泥胎给大雨浇烂了,又被泼上了一盆血水一样的脸,突然从黑狗的尸体前抬起来,面对着秋秋,秋秋就该吓得跳起来。我想,如果是这样,秋秋也该回来了。
  但是,秋秋很久才回来。
  秋秋回来的时候,身上显露出一种被侵略过的脏乱,还有一脸的惊惧残痕。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跑到自己的睡房里去咽咽哭。我猜测她肯定遇到什么事情了,那么雾冬呢?我问她,雾冬呢,雾冬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秋秋哽哽咽咽回答我,雾冬给岩影买药去了。我不明白怎么凭空又有了一个岩影需要药的细节,我敏感地认为有可能是岩影又做了什么花样谋划。我抱着一动就痛得钻心的肚子慢慢向秋秋接近,想问个明白,雾冬回来了。
  雾冬带回来一股十分躁动的气流。他直奔秋秋,在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中把秋秋紧紧搂进怀里,吧吧吧地亲着秋秋的泪脸,喃喃地安慰着她。秋秋在他的抚慰下瞬间就把委屈化成了愤怒,她猛然推开他,把声音变成刀子一样尖利地问他,你咋现在才回来?!雾冬辩解,他娘的那土医生没在家,我去地里找到他才买到了药。又说,我去的时候管高山不在的,谁又会想到恰好那一阵他又回来了呢?
  那天,雾冬把岩影那边发生的事情说给我听了。
  他说他们并没有杀了黑狗,因为岩影病了。岩影下面那东西肿成了一条烂萝卜,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说岩影都躺在床上两天了,管高山整天疯疯癫癫,管石头又是个白痴,没有人管他吃过饭没有。他说秋秋去了以后,他就叫秋秋做锅饭给岩影吃,自己去买药。他说,他走的时候专门看过了,管高山并不在家。岩影的家是从管高山的家里分出来的,屋子连着管高山的屋子。他知道秋秋害怕管高山突然发疯。但后来,正好在秋秋替岩影做好了饭以后,管高山就回来了。那个老疯子!雾冬咬着牙说。
  接下来,他变得有一句没一句,很不愿说,却又因愤怒而渴望控诉。
  那个老疯子,竟然敢在秋秋身上耍疯!雾冬说。
  雾冬牙根儿出血,啪地吐出一泡血水,说,要不是岩影提了扁担打,黑狗也上去咬他的屁股,他说不定今天就把秋秋给糟蹋了!
  他说,秋秋都逃掉了他还追,要不是那会儿正好我赶了回来,把他拖回去打得半死,他肯定还会追着秋秋跑我家来哩!
  他说,妈的!
  16
  我爸从外面回来时两手空空。他什么话也不说,径直走到我妈面前,默默的把他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开来,让我妈看。我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大早我妈就叫他出去想办法找钱来交集资摊派的款子,因为我妈不让他卖掉圈里的猪。我爸翻口袋给我妈看时,眼睛是圆的,两个眼球像太阳一样光芒如炬。翻完了口袋,他就朝着猪圈走去。我妈知道他要做什么,她赶在他前面跑到猪圈门前,像卫兵一样守护着她心爱的猪。
  我爸看看她,掉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