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一寸灰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过这篇小说,看了后挺感动的!!
分享给大家~~~~~~~
正文开始:
你的命是我的。"
这是徐铁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小学四年级,这个连留了两级的大个子男生,
桀骜的浓眉扬起,黝黑的脸上挂着蛮横的笑容,盯着我,清清楚楚地,霸道地
说:你的命是我的。
临桌一片哗然。他急了,问我:柯红豆,你告诉他们,我是不是救过你,是
不是?
我笑,声音细如蚊呐:是啊,要不是你,我就淹死了。
--似乎又看见香溪的水,澄明如九月天空,碧绿如翡翠,媚惑如美女眼波,
两年前的酷热夏日,你架不住伙伴力邀,一步一步走进了清凉的水里,像走进一
个悠长甜蜜的梦。而陡然间,有缕长长水草缠住了你的赤脚,一下没挣开,跌
倒,猛灌了几口水,最后的意识就是自己要死了,妈妈怎么办……醒来,母亲在
床边温柔地凝视你,美丽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那天晚上,你跟着母亲到
徐铁家里去道谢,他却躲在屋子里怎么也不肯出来,可是,母亲和他当村长的爸
爸谈话的时候,你注意到房门开了一条缝,门缝后面是双比星星还明亮的眼
睛…… 是啊,就是他。
后来他说起那次,挠挠又短又硬的头发,咧着嘴笑了:幸好我调皮捣蛋!幸
好香溪边是一片苹果园!幸好我偷苹果的时候被人捉住,一直追到河边去!幸好
我的水性还不错!
再后来,徐铁还说起那晚我和母亲走后,他父母之间的谈话。他妈妈说:那
就是柯老师的女儿呀,小姑娘真秀气,真好看!他爸爸说,还聪明呢,都说会背
几百首诗了,还会画国画。妈妈把他揽到身边,半是玩笑半当真地说:铁儿,要
娶媳妇儿就找红豆这样的,知道不知道?爸爸斜了他一眼:就咱铁儿也配?牵马
提蹬还差不离!
徐铁呵呵地笑起来:红豆,你的命可是我的,怎么不配?
再再后来,他问我;红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连上三年四年级?
我刮着鼻梁羞他:你笨呗,考试老不及格!
他认真地说:那是我故意的。我在等你。
母亲喜欢徐铁,虽然他作业本上老有错别字,三天也背不会一篇课文。母亲
是香溪村小里唯一用普通话讲课的老师,便是平时,她的声音也完全有别于周围
生硬浓重的苏北方言,婉转轻柔,向上扬起,连同她的人,都是浆洗的硬生生的
一堆家常纺布中的一匹素色丝缎。
我没有父亲。母女二人住在香溪村小一间废置的教室里,贫苦的生活却是一
盏清茶,细细地品,淡淡苦涩里回旋着丝丝的甘甜,也弥漫着缕缕清芬。墙壁上
的零落班驳在我眼中是马车,是松鼠,是强盗和王子的大战;母亲的旧衣在缝纫
机上滑过,就被魔术师的手指变做了我泡泡袖的衬衣,蕾丝花边的公主裙,磨破
的膝上也立刻盛开芬芳的玫瑰;没钱买菜,一天三顿都吃胡萝卜的时候,母亲会
做成胡萝卜饼,胡萝卜羹,凉拌胡萝卜丝,还会筷子敲着碗沿淘气地唱:今天胡
萝卜,明天胡萝卜,天天胡萝卜,顿顿胡萝卜!胡萝卜香,胡萝卜甜,柯红豆爱
吃胡萝卜,柯长亭爱吃胡萝卜!
我们就都笑起来,母亲更是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柯长亭是我母亲的名字。不是哪个母亲都愿意把自己的名字编进儿歌唱给孩
子吧。
母亲教我背诗。画画。从四岁,我就开始临《芥子园画谱》。山石渐渐峥嵘
在回收的试卷上,梅兰渐渐馨香在废旧的报纸上,我写完的作业本上也压了一层
墨--我们没有钱买宣纸。直到我上了初中,在大大小小的美术比赛中获奖,赢回
一大抱一大抱的熟宣和精良的白云,守财奴见了金山般的狂喜,竟不敢碰触,怕
转瞬就消失如蔷薇泡沫。
母亲应该也是爱画的,亦有硬实的国画底子,指导我用笔的轻重顿挫,墨的
干湿枯润,细节处反反复复示范给我看,却从未见她画过一幅完整的画。
亦从不提及我的父亲。我应该是曾经向母亲追问过他的事情吧,在别的孩子
甜甜蜜蜜地叫着爸爸的时候,而母亲永远用一句话打发我:等你长大。红豆,等
你长大,你会见到他。微笑着,可是眼中隐有泪光晶莹。渐渐便明了,那是母亲
最隐秘的疼痛,遮了明亮日光的一朵阴霾,我也就聪明地不再问起。知道他的事
情又能怎样?我的世界里有母亲和徐铁,已经很快乐。
每天下午放学后母亲总会留徐铁在我家里补课。我俯在画案上冲他使眼色,
他还是把"朝辞白帝"解释成李白离开了穿白衣服的皇帝,气得我真想用画笔戳他
一脸墨汁--真是个其笨无比的家伙。但课本之外他多可爱呀,捉梧桐花里的蜜蜂
给我,带我到香溪去钓鱼,用木头给我削小飞机,教我糊风筝,奔跑着,看它飞
在野外呼啸的风里……
一直在香溪村小里长大,生命里只有妈妈和国画。放学后、周末、假期,我
的生活都是单色的,是清淡的水墨,而徐铁,教我认识朱红是太阳,藤黄是月
亮,胭脂是快乐,普蓝是愿望,他用大号的白云,在我生命的宣纸上铺天盖地般
刷满了浓墨重彩。
小镇初中。我分在一班,徐铁在四班。
他看了红纸黑字上我们的名字,脸就拉下来了。
跑去找年级主任,回来向我炫耀,兴冲冲地: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什么也不
为,反正我就要到一班去。嘿,成了。
我抿着嘴笑,看他黎黑的充满了兴奋的脸,留了那两级,已经是十四岁的半
截铁塔。不晓得年级主任是被他一脸的固执冥顽打动,还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
他父亲,刚刚升了镇长。
我每次考试都排在年级第一位,所有人都知道柯红豆是最乖巧灵秀的女孩
儿。美术课上,即使最枯燥的打线条涂明暗,我不动声色也足以让老师大吃一
惊;其他同学背《敕勒歌》,我读到《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从第一排的正中悄悄回眸,隔了整整一个教室,一眼仍能看见我那弄青梅的半截
铁塔。脸蓦地发热,接下去念: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再也没有哪个老师像我母亲那样耐心细致地给他补课了,徐铁的成绩愈来愈
糟,在学校里却比我还要出名。个子比谁都高,脸比谁都黑,性子比谁都倔。先
是破了市少年长跑的记录,接着把班里一个经常找我说话的男生揍了一顿,然后
身边哗地围了一群乱党乌朋。劣迹多了,班会校会老被点名,班主任从狠敲桌子
到懒得管他:徐铁,那就是一块生铁,你怎么指望他炼成钢?
而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我熟悉的徐铁。躲在屋子里,自门缝里用亮晶晶的
眼睛盯着我。永远在下过晚自习送我回家。坐在他自行车的后架上,有明月,那
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星河,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更有
滂沱的大雨里,他把车蹬得飞快,却猛地一倾,将他重重砸下。不等起身就叠声
惶然地问:红豆,有没有摔疼你?
不止一次地学给我,他的喽罗们总是问他:靠什么本事,赚得柯红豆做押寨
夫人?
那你怎么说?我挑着眉毛问他。
他嘿嘿地笑了:怎么说?我说你是我妹妹。
我是他妹妹。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向所有人宣称:你的命是我的?
我理所当然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徐铁在普通高中只混了一年,满了十
八岁,扔了书本就去当兵了。
临行前到我家来告别,沉着踏实的国防绿,逼人的英气,狭窄阴暗的小屋里
猛地窜出一棵葳蕤挺拔的白杨树。母亲理了理他的军帽,含笑说:军队是大熔
炉,别怕吃苦啊铁儿!
第一次发现徐铁其实是英俊的,第一次感觉我们长大了,看着旁边的母亲,
灯光下眼角是细密的皱纹,也第一次发现,母亲不再年轻了。
晚上我固执地要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如练的月华从花格窗棂里垂下来,感
受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想要流泪。风的手怎么拨弄的云呢?又是谁的手在
冥冥中拨弄着命运?
母亲问我:红豆,你是不是喜欢铁儿?
喜欢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依赖他,习惯了他永远在我身边。我只知 道,我
无比怀念那些唱着胡萝卜歌的好日子,听他背诵《早发白帝城》的温柔时 光。
母亲说:红豆,铁儿很好。可是,你们不是同类。你是蝴蝶,铁儿是大树。
蝴蝶能翻阅大树千柯万枝的心事吗?那是要交给飞鸟去点数的;大树能读懂
蝴蝶奢华到极致的舞步吗?那是要交给花朵去喝彩的。
母亲的眼里有那么多的忧愁和阴霾。
二
我每个星期都给徐铁写一封信。哥,我的头发长了;哥,我得奖学金了;
哥,学业太忙,我住校了,我们宿舍的女生对我都不错……可是我绝口不提有那
么多男孩子追我,因为那半截铁塔已经远在那个以精致风筝出名的北方城市,他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守侯我了。跟他说了做什么?除了让他难过。
而他很少给我写信,他说他的字难看,都是错别字;他说他提起笔就不知道
要对我说什么。偶尔两句,简简单单。写的最多的就是叮嘱我多吃饭,他说我太
瘦了。
渐渐觉得母亲的话其实是对的,徐铁真的更像我的哥哥。
因为住校,我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半天就要匆匆地赶回去。母亲一次比上
次瘦,几乎是惊人的速度。我让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看是不是身体不好。她只是
微笑:傻孩子,你不在家,我一个人老是吃不下饭罢了。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想
你!
握着她枯皱的手,我忍不住心酸--母亲才不过四十岁呀!
春节在家呆了三天,母亲的饭量更小了,年夜的饺子也不过勉强吃了半碗。
而且咳嗽的特别厉害,我在睡梦里似乎都听得见她艰难的咳声。但是心情特别
好,眼睛里都是笑,破天荒地,我磨墨的时候,母亲说:红豆,妈也画一幅画
吧。 质地良好的清水书画宣上,渐渐打出了一个淡淡的底子。
那三天,母亲画出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那一幕。凭技法而论,母亲的手
是疏了。可是,那"独把花锄偷洒泪"的女子,仿佛有着沉甸甸的灵魂,痴情是那
么痴情,悲切是那么悲切,几乎带着一丝云霾,带着一片催人泪下的雨意。
母亲题上了《葬花词》里的两句: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
然后,自箱子最底,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来。我奇怪地看看她,笑:妈妈,
原来你还藏着宝贝。
母亲也笑:一枚图章罢了。
是一枚玉石图章。只是,透明的青石上游移着缕缕红丝,如洁白肌肤上浮现
的条条血痕,不似一般玉石的温润,倒有杜宇啼血般的凄艳清冷。母亲饱蘸了浓
浓朱砂,纸上重重一按。
一寸相思一寸灰。
我几乎倒抽了一口气。七个稳重圆熟的隶字,血滴滴地凝在林妹妹烟色的裙
边,简直是一刀一刀地刻在了纸的肌肤上。
我反复把玩,不忍释手:妈妈,谁刻的图章,这么精致?
--还有话外的意思:一枚简单的图章镌刻了怎样的情缘,让母亲这么多年都
珍爱着?一寸相思一寸灰,很久就熟悉却从来都只觉得寻常的诗句,而现在来体
会,简直凄美到了残忍,伤痛到了惊心动魄,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啊!
母亲揉揉我的头发,爱怜地说:给你了好不好?一定要收好啊。这是妈妈年
轻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了。
我笑,好啊妈妈,我一定。
就是带着这枚玉石印章,我走进了江南一所普通美院的国画系。那所美院的
名字是母亲填到我的高考志愿上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所有志愿。以我的成
绩足以考上任一所著名美院,但是,我接受母亲的选择,心甘情愿。
家庭成员一栏里,母亲姓名:柯长亭。
父亲姓名:空白。
就在高考志愿填报后不足半个月,我人生的履历里,母亲那栏也永远成了空
白。母亲死了。死于肺癌。
母亲没住一天医院。没有吃一粒治疗癌症的药。高考过后,她平静地告诉我
真相,微笑着说:"红豆,别难过,也别觉得有愧。妈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了,与其活着受罪,不如早走一步。"我不能不有愧。我做了什么?我只在病榻
前陪了她半个月。我只给她递了一大把一大把的止疼片。只握着她的手眼睁睁地
看着她死去,看着她的灵魂一点点远离我,发疯地亲吻她渐渐冰凉的脸。
--请原谅我不能再点点滴滴地叙述母亲去世的前前后后,那对我太残酷,是
美人鱼的行走,每一步回忆都是刀割火焚。村小的老师和临近的村民们帮忙处理
了母亲的后事,校长说,他从来没见过像我母亲这样坚忍的女人,疼的晕倒在讲
台上,再也瞒不下了仍然要求上课--我女儿快要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分心。
徐铁的母亲把我搂到怀里就哭了。后来,她让我到她家先住着。我不肯。躺
在似乎还留有母亲气息的大床上,,望着班驳的天花板想母亲,想徐铁。从知道
母亲的病情我就不再给他写信,他一直一直来信问我考的什么样,是不是有什么
事……我都烧掉。痛苦是一个人的事情,再亲的人也无法帮你体会。可是那是怎
样的一种痛苦啊,盖着被子我仍然觉得寒冷,那寒冷是侵入骨髓的,让我在每个
夜里打着哆嗦入睡。可是不再流泪了,我终于知道人的眼睛原来容得下那么多咸
涩的液体,也终于知道,也只能容得下这么多液体。
可以静下心来咀嚼母亲临走时的话了。她的手指抚摸过我的眉毛,眼睛,嘴
唇,梦呓般轻轻地说:我的眉毛,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年轻时候的样
子……他还记得吗……
他是谁?是我的父亲吗?母亲为什么要我报考这所普通的高校?是因为可以
遇见他吗?
临行的前天晚上我收拾行装。换洗衣服,用惯了的画笔。母亲心爱的玉石图
章。我们所有的照片。存折里有一万八千块钱,是母亲一生的积蓄。她不肯看
病,只是为了用这笔钱供我读大学。这笔钱,比春日花冬日雪更纯净,是母亲沉
甸甸的生命。
最后,我取出母亲唯一画过的那张《葬花》,灯下展卷,看画中女子轻颦的
眉蓄雨的眼,看母亲题上的"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心如刀绞。
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又在后面补上了似乎不相干的两句:
红豆本是相思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正怔忪间,门被急促敲响:红豆,红豆!
我无比无比熟悉的声音啊!狂奔过去拉开了门闩,静静地,门外立着徐铁。
凝视我,好久,一把把我搂到了怀里。钢铁一样坚硬的胳膊,夜空一样宽广的胸
膛,空山回声般有力的心跳……呵,徐铁,徐铁。
我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说香溪的水,说早发白帝城,说小镇初中的那三
年……累了,倦了,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铁马冰河终于可以不再入梦,有他在
身边我,仍只是那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得知,根本就不是他所说的"把探亲假提前了",而是请
假不允偷偷地溜回来的,为此,他被记过,失去了提干的机会。
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站在生命的上游向下游回溯,那一夜仍如梦如幻如镜
花水月般不真。也许,那一夜,我是该把自己给了他的,这样也许我们的人生都
会拐向另一条航道,风会静些,浪会小些,纵然百折千回,总有温暖港湾含笑接
纳我们,包容我们。可那夜,什么也没发生--宿命正在前方的哪个路口冷冷地瞧
着,又有谁知道呢?
三
在最初一个月里,那个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带袢黑布鞋跨进美院大门的那个
女孩子,把审视,研判,猜测的目光投向了国画系的每一个教师。年轻的,年老
的,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风度翩翩的,不修边幅的……揣想,分析,过滤,
剔除,几乎是比完成一幅绘画作品更加精细认真的工程,而一个月后,彻底失
望。
想想自己也哑然:一把相似的沙子里如何就能断定哪粒是我要找的沙?又如
何断定我要找的沙就在这把沙子中间?
与其同时,我也在思考怎样去维持自己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美院的学费几乎
称的上昂贵,最雅的笔墨纸砚无不要用最俗是钱换得。即使我用一块钱一袋的护
肤霜,吃食堂里最便宜的饭菜,不添置一件衣服,一万八千块钱也熬不过两年
啊。徐铁许诺把每月的津贴都寄给我,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背负起无法偿还的
债。那不合我的本性。握母亲的手看着她死去的那夜,我已经知道,这世上可以
依靠的只有自己。
美院学生做家教不抢手,帮人做设计亦不是国画系的强项。给餐馆或酒吧去
打工,柯红豆的清高未免显得弱智。
熄灯后宿舍的女孩子开卧谈会,偶然闲聊起白石的一只虾价值几何,悲鸿的
一匹马又是怎样身价--心念一动:大师腕下的笔,难道是初初就挟了风雷的?
我用整整两天的时间去逛了半城是书画社。最后选择的是惊涛画廊。我喜欢
"惊"这个字,澎湃,痛快。我也喜欢画廊里宁静清远的氛围,纯是国画,水墨氤
氲了满墙的薄云淡雾,胭脂染亮了一室的仕女繁花。没有油彩的热闹,也没有"
兼营书画用品"的铜臭。主人,该是个风雅兼俱的人吧。
就是在惊涛,见到了杜若洲。
那该是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经中走出来的男子,该是从"冠盖满京
华,斯人独憔悴"的唐诗中走出来的男子。年龄身份皆应省略,所有装裱卷轴都
该淡去,烟色的衬衣该换成青色长衫在风中飘飒,青山仍隐隐水仍迢迢,他的背
景该是黄昏月下的梅花。
微笑着走近我,注视我,笼罩我在一片清爽的气息里,声音清朗醇和:买
画?还是看画?
奇怪自己在这样的男人面前还能从容自若不卑不亢:我想卖画,可以吗?
这个叫杜若洲的年轻男人答应我的作品如果能让他满意,可以放在惊涛寄
卖。售出后他拿百分之二十的中介。这个数字让我在瞬间笑了,我面对的,仍只
是一个商人吧。
他也笑了,眼神闪烁:笑我剥削艺术血汗?呵呵,这儿的任一幅画都要比别
处卖上高过三分的价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道理的道。
半月之后,把一套四卷长轴交给他,我最擅长的仕女图。那或执扇或拈花或
梳发或弄箫的女子是工笔,却都融入在映阶草锦绣花深院宇玲珑月的写意背景
里。他细细地看过,一丝如水温情的笑意在唇边渐渐荡漾开来。
"笔法稍嫌稚嫩,神韵却是十足。"眼光落到右下的那方朱红上,轻轻地念:
"一寸相思一寸灰。这么凄凉的句子?刀工老道,一定不是你刻的。"
不待我答,便自嘲地笑:是不是在想,这么一个满身铜臭的人,也配谈论国
画篆刻?
午后原本是画廊里人最少的时候。他砌杯茶给我,说自小醉心于国画,却在
母亲的逼迫下极不情愿地考取了某重点大学的建筑系。不甘心一辈子做自己不喜
欢的事情,便用一笔不薄的设计费开了这家画廊。青灯黄卷,文人墨客,居然也
成了汹涌的云,惊起的涛。
翰墨清香里听如此俊秀的男人淡说生平,连告辞都觉得艰难。
隔了三日他打电话到我宿舍,说画已经卖掉了。
"那么快?"我且惊且喜。
似乎能看到他在电话那端掀眉笑着:这个时代缺的是风雅,滥的是附庸风
雅。愈风雅的愈没钱,风雅就被出售了;同理,愈有钱的就愈想风雅,好象沾点
神仙的气,自己也就升天了。
好尖酸刻薄的一张利口。我笑。
再到惊涛见他,摊了一沓钞票在我面前:六百块。对新人来说,已经不错。
我点出中介费给他。他注视我,缓缓摇头,忽地笑了,半真半假地幽了一
默:有句话叫放长线掉大鱼。我只望你成名后莫要忘了惊涛,我再从你身上赚更
多的银子。
见我不安,他扬眉:你不信?今天才有一家茶楼老板找我,想要一套红楼十
二金钗。一个月交画,但是价钱优厚,你画不画?
我怔了半晌,真想冲这个男人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说为了答谢,我起码该请他去喝杯茶。摸摸刚揣到腰里的银两,豪爽地
说,好呀!
他带我去了一家推窗可望江的茶楼,是极简单清雅的地方。我生平第一次进
茶楼,生平第一次喝到"祁门红茶",也是生平第一次,跟徐铁之外的男人在暧昧
情境中相处。
很渴,一杯茶当白开就喝了。杜若洲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嘲笑我囫囵吃人参
果,牛嚼牡丹。
我分辩:是真名士自风流锦心绣口。
想笑,让嘴角扬起弧度。眼泪却控制不了地落进了空空的茶盏里。一杯茶要
我和妈妈一周的生活费,四幅画是妈妈两个月的工资……早知道有今日,母亲会
瞒着病情如何都不肯医治吗?母亲还会死吗?
我絮絮叨叨地说给杜若洲:精彩的胡萝卜歌谣,寒夜里长久的咳嗽,藏在床
底的一堆止疼药瓶,二十年独身育子的艰辛……他沉默倾听,最后揽住了我的
肩,任我把汹涌的眼泪鼻涕涂抹的他的白衬衣上。
"你母亲很伟大。"他轻轻地说:"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八岁那年,
我父亲就死了,车祸。我母亲一直把我带大。红豆,我了解你们所有的苦。"
把我的手握到温暖掌里:红豆,你不会再苦。合在我掌心里,你是夜明珠;
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日里夜里,我开始揣度滴翠亭里宝钗捕蝶的半截皓腕,栊翠庵外妙玉折梅时
的一泓眼波,湘云醉卧时石榴裙上飘落的芍药花,元春归省时凤冠霞帔遮不住的
那行清泪……执笔的时候,再忽然微笑着怀想起那句最最温柔的话:合在我掌心
里,你是夜明珠;开在我掌心上,你是百合花。
徐铁待我,就是这样的好。虽然他永远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哦,妈妈,终于有花朵可以读懂蝴蝶奢华到极致的舞步,可是妈妈,为什么
我还是想要去翻阅大树千枝万柯的心事?
徐铁寄钱给我,我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在信里我写,哥,我想你。我能养活
我自己了,原来凭一枝笔,我也可以活的流珠滴翠风光无限。
为了养活自己,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画室里,在国画系负的盛名是
冰雪的聪明冰雪的冷。我做不来轻轻软软莺莺燕燕,看谁的眼光都带了三分讥诮
两分漠然在里头。想起坐在徐铁自行车后架上的那个女孩子,自己也觉已是隔
世。
每周六下午习惯了跟杜若洲到那家望江的茶楼喝茶,当十二金钗在赭石色的
墙壁上亭亭的时候,老板很欢喜,见了我分外殷勤:小才女又来了?
杜若洲微笑看我,眼神爱怜纵容。
渐渐品得出洞庭水月的奇香西湖龙井的清馨,袅袅茶香里,他常说起第一次
的相见:正午的灼热日光下,绿阴阴的竹林来了,万顷田田的莲叶来了,只是朴
素衣衫随意发辫的寻常女子,却让他凛然一惊,为了似曾相识的疏朗眉目。
似曾相识?我笑他,指给他看对面墙上独立落花的林黛玉:这个妹妹,我是
在哪儿见过的?
他执我的手,叹息:红豆,我是愈来愈喜欢你了。
--偶尔,他会这样淡淡的表白,不甜不腻的,不重不浓的,符合他身份年龄
性格的带着尊重的表白。而我永远在最短时间里再被那半截铁塔的影子纠缠霸
占,然后,痛楚地抽回我的手,别过我的眼睛。
而他一味固执地对我好。找名家指点我画中的疏漏,领我去看画展,深秋的
林荫路上一同踏响厚厚的落叶,漫天的飞雪里红泥火炉醅绿蚁新酒,和煦春日带
我到附近山上看艳艳的杜鹃。省略红尘心事,我在这个男人的浪漫与温情中渐渐
沉迷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