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短篇小说 《病之城》

文 / 插图 卜桦

第一章 其其

2004年北京，二月的傍晚，风吹到脸上仿佛带着春意，我和一个女孩儿走着走着，莫名地心中一荡，笑容消失了。我忘了这是第几次突然想起她。她第二次离开了我，至今已经四天音信皆无。我翻书，找人，看DVD，有生以来我只体会过两次这样的沮丧，另一次是她第一次离开我。她叫其其，是个在芝加哥定居的北京女孩儿。

两年前，我拍的一些照片在北京的前卫艺术圈里开始展露头脚。当其其在我的摄影展上悄悄打量我，惴惴不安地最终走向我时，我心中一荡。长发，长腿，她有种不同于内地女孩的新鲜气质。

当晚我在灯下修片，电话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一跃而起。在她第二天飞回芝加哥之前我们没时间见面了，电话里我们像是即将久别的亲人。我相信任何两个能够“一见如故”的人，都曾在前世留下未了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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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6-27 21:06

接下来的大半年我们通了无数的Email和电话，恋情以光速发展着。她成熟独立而心地仍然纯洁，成了我生活的希望，那时候我做梦都能笑出声来。终于等到下一个年假，她飞到北京看我，在机场我们快活地拥抱了半天。

九天的好日子开始了，我首先为住的问题松了口气，她来之前就自己订好了酒店双人房间。我带上全部存款迎接这场爱情艳遇。我们总是拼命争抢付钱的机会，看到我真急了她才罢手。她的几口箱子里装了无数的大小礼物。那年冬天，我像个暴发户。

北京好些地方我都没去过，我们跟外地游客一样天天逛公园。两天后我全身心深深地爱上了她，心脏好多年都没这么剧烈跳过，多少次我抱着她，在她耳根轻轻说“我真想把你吃了”。女人的美丽是最好的催情剂，漂亮本身就是一种气质，像大自然一样不可分析。我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她也每天精心打扮自己，内衣，外衣，发型，饰物天天都变。有一天我突然楞住了：我没有能力给她买这些衣服和首饰，我们像来自两个世界的人偶然交汇在一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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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在可预见的将来也看不到大的起色，我心口像挨了一拳，一瞬间对艺术都产生了质疑。后几天我很本色，在饭桌上她纳闷地问我为什么变得沉默，我说我习惯一个人呆着。她追问我作品的含义，我低着头沉默不语。九天假期的最后一个下午我开始伤感，弄得气氛很干。我们沉默地收拾行李，沉默地吃饭。回到酒店她变了脸。突然意识到可能失去她了，我一下子慌了，苯嘴拙舌地表白……

终于言归于好，擦干眼泪，我们重新拥抱。她执意要给我留一些美元，被我坚决地挡回去了，一个女孩子在外面独立生活不容易，我又能为她做什么呢。我抱着她入睡，不停地说着温柔的话。想到明天此刻怀抱中又将是空空荡荡，我难过得舍不得关灯。

她离开后我才明白我的处境，这个无意间来到我生活中的女孩子把我彻底打败了。她的漂亮整洁，独立的内心世界，还有来自西方世俗社会的一套威严都让我震撼！我尝到了她和爱情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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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高中毕业后在我们那儿的县电影院画了四年的海报。每次我抡着刷子站在梯子上画画总有好多人围观，在当地还有点儿名。日复一日，大家都这么安心地过着日子，可我知道我的生活在别处，它正离我越来越远。我心里焦急，脾气越发敏感暴戾，直到我的同学最终考上了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我才有所悟，仓皇下了决心。没多久便提着画箱子来到北京，伟大祖国的心脏。

我不愿意拖累谁，最苦的时候我睡过公园和公共汽车，在美院噌课之余，我做过不同的工，两年里辗转搬过四次家才相对安定下来。后来我每月给三家杂志做编辑，一家报社做见习摄影师，经济上有了保证，开始更多想起我的绘画梦。北京做艺术的圈子很多，最吸引我的是前卫艺术圈，只有这里的思维是相对前沿的，活跃的。我在通县艺术家村安了家，和初衷不同的是，我迷上了摄影。

有一阵子我为北京日新月异的变化而心潮澎湃，每天背着报社的相机奔走于北京的大街小巷。我拍了多组以《脸》命名的城市肖像，几年来我记录了北京的成长，在几个重点拆迁地反复拍下他们新的面貌。温情的，震撼的画面承载着我的心绪。这组作品一下子出了名，在不同城市的重要艺术展都展出过。

世界上总有我们这些物质上的贫困者，幻想着制造精神上的奢侈品。走荒凉的路，告诉自己这一切是为美术史而不是为最大的人群而做。别以为搞“艺术”的都是疯子，这个游戏发展到今天，理性更胜一筹，观念决定一切。然而在爱情这条河里，我理性的帆落入水中，不能再发挥作用。

这次就让自己沦陷，进入深层的生活。我珍惜当爱情降临时人的非“常态”状态，人的一部分脱离了地面，和神接近了。这时的人充满希望，几乎无所不能。这是每个人一生中产生质变，提升自己的大好时机。我想整个人生不是追求幸福，而是追求某种“提升”。像昆虫褪壳一样一次次带着自己离开。做人执着于追求幸福的目的，就怎么做都失败。世事洞明之后的天真豁达倒是离幸福最近，也因此把幸福看得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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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平房有蚂蚁出没，有时我用樟脑球在地上画一个圈，看着它们在圈里转，直到数天后樟脑的味道散去，它们才各自逃出圈外。我用镜头对准它们的时候渐渐联想到自己，幸灾乐祸的笑也凝固了。

我拍了好多组蚂蚁脸部特写，再放大多倍，最终的画面让我大吃一惊！我从没见过蚂蚁巨大无比的眼睛！那里面反射出我和身后的城市，一切都那么小，而且扭曲变了形。我看到在它们眼中，地球这个小星球带着千疮百孔的伤口，由一群白色的人类小生物主宰。原来我们只有一种视角，自我为中心的，近距离的观察视角，那就是我们大，蚂蚁小。而存在的奥秘中，其它的生物有它们自己的时间系统和视角。在那儿，无限的某些方面显示了出来。

这个夏天的午后，我站在静静的后院中央，有一种震撼在心里。我能感觉到头顶上空有远比我们博大的智慧，有无数种思维方式和生活态度，而我可能要用一生时间去领会其中的一两种，因此永远会有很多局限和不解。我觉得这群小生物脑子里能承载的思想实在是有限，并非像他们自己一厢情愿相信的：比天空海洋更广阔。这组怪异的照片辗转刊登在德国一本权威的艺术新闻杂志上，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之后两个德国策划人来到北京通县我的家中看作品。蚂蚁给我带来了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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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哥们儿都知道我“抄”上一个特别棒的女朋友，还传言我发了洋财，有两画画儿的哥们儿跟了我一个月，到饭点儿就来，追得我上窜下跳到处乱躲，最后我急了：“我他妈哪儿有钱呀？”

我并不爱钱，我只是爱“正常”。没钱就不能过正常的日子，好好的人会变得发酸，变得逃避人群。在世俗的日子里，我向往“正常”。我想结婚了，她不愿到北京生活，也没下定决心把我办出去并开始终其一生的婚姻。我能理解，但不能接受。几个月下来事情未果，两个人都心存芥蒂，烦躁之下有了越来越多的电话冲突。直到有一天，一场冲动的争吵之后她突然要和我分手。

一把钝剑刺穿了我的心。我斟字酌句地写了两封Email，不能说服她回心转意，打了几次电话对方不接听。男人的自尊不允许我再做什么。剩下的只是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对自己说这一关我过不去了。白天一个哥们儿过来陪我，掰着手指头帮我一遍一遍分析这件事，他说我未必真正了解她，或许她只把这儿当作度假胜地，甚至怀疑她已经结婚了，况且国外的生活并不适合本土艺术家。晚上我没自杀，只求入睡，最后一次看表是凌晨三点……当蚂蚁用巨钟般的嗓音问话时我没有奇怪：“你的幸福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有钱有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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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我心乱如麻，如果她这时候回来，我愿意此生只为她的快乐而活。第六天我想如果她这时候回来，我生生世世都感激她的恩德。第九天，时间如同过了三个月，我心力衰竭依然爱她如一，虽然她已错过了回来的最好时机。一个如此轻易就背信弃义的女孩儿不应该得到这样刻骨铭心的爱。经过无数次的彻悟，我绝望了。我得重新面对现实。

然而第十天，邮箱里静静地出现了她的Email。

我执迷于这一刻带给我的恍惚，久久不愿打开。过了几秒又慌忙打开，稀里糊涂地扫到最后几行，终于看到：“我为什么还这么爱你？”

之后的两年我们一直深深地相爱，她又陆续利用年假来了几次。我脾气改善了很多，但我是个活在自我世界里的人，那里有些无法企及的“暗礁”。时常被一种生命深处的忧虑弄得自己心烦意乱，脾气暴躁。尽管伤害了对方，却在心里企求她的温柔治疗。可她恰恰不能忍受，这时候不是反唇相讥就是冷着脸不说话，有时候能一连僵持好几天。我们相互怨恨，尽管有无比美好的愿望，还是经常浪费宝贵的相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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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时候我想，恋爱常会遭遇尴尬。如获至宝的光鲜相遇，华服褪去之后，是两个互相乞讨的乞丐，各自把空碗伸向对方，伸向永恒的方向。如果你想通过爱情获得幸福，安全感，自信心，等等等等，那么这个起点就已经注定了你的乞丐身份，注定了你的不幸福。

这期间我拍了些纯个人体验的小品，其中的一组是《苹果肖像》，输入电脑中加上了绘画的部分，最后组成十张一组的超现实画面：一只好苹果爱上一只病苹果的同时，也不得不接近了他的虫子，好苹果经常挨虫子咬，结果也长出了虫子……“有时候我是一只无力自拔的坏苹果”，我把《苹果肖像》发给其其时说。

我曾话里话外暗示过很多次，爱我也包括爱我的缺点，要容忍我偶尔的脾气。直到下一刻我认识到：既然爱她也就包括爱她的缺陷，例如“不能容忍我的脾气”。

这些都是以前的点滴，四天前我们在机场分手，这本是一次和谐的团聚，然而在最后一分钟竟然为着无畏的琐事吵了小小的一架，去机场的路上彼此一言不发。告别时我没下车，回到空荡荡的家我就忍不住发了一封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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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五天了，仍然音信皆无。籍着爱情得到的安全和幸福，有一天它会加倍地拿回去。我出了门四处乱走，然后在算命的那儿抽到了上上签。

回到家我用数码相机拍下了此刻自己的脸，连同一封Email一起发给她。我真诚地道歉，请求她给我写个只言片语。哪怕是分手，我也要她看着我的眼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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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转机  

没有人相信，一只蚂蚁的视角会改变人的命运。天知道像蚂蚁这种巨大的生物要非常注意自己的呼吸，1962年墨西哥湾附近发生的巨大台风就是大蚂蚁疏忽了自己的呼出的气息，事故发生之后它开始练习控制，直到能够仔细调整每一股“飓风”的方向。

第二天我去城里洗照片，一场来历不明的“飓风”，奇迹般地光临了北京很多街道，所幸没有人员伤亡。神秘的是：这些街道有不少是我的城市肖像《脸》系列拍摄过的对象，一下子《脸》成了绝版的珍贵纪念。这12组照片的版权全部卖掉了，折合人民币八十六万。我买了车，把家重新装修了，这件事进一步确立了我在圈子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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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6-27 21:21

此刻的芝加哥正值傍晚，有一个痛苦的女孩儿受到冥冥中神秘的召唤，悄悄走到窗前，打量着清凉的夜空。

不久，一件神奇的事情在她心里发生了。

第二天，全新的一天，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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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病之城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地球上一座不知名的城市发生了一场毁灭性的瘟疫，只剩下两只幸存的苹果，其中一只长了虫子。他们很相爱，但有时坏苹果里面的虫子会突然跳出来，去羞辱那只好苹果。愤怒的毒液侵蚀着好苹果，不久她也长出了虫子。从此两只苹果天天较劲，彼此充满了恨意。

可怕的是：他们分不清那些伤害彼此的坏事是虫子做的，还是他们自己做的。

终于有一天，一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先的好苹果猛然看到天幕中有一道洞悉一切的目光，平和而充满期望。她惊讶得屏住了呼吸，往事像潮水一样纷纷涌上来，她看到两个贫瘠软弱的灵魂在共同走向毁灭。这一瞬间她明白了：有一个“坏”苹果就够了，她不应该再去做另外一只坏苹果。为了“幸福”这个永恒的方向，她必须承担起责任：首先让自己恢复，并以最大的决心和努力保持自己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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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爱情之外需要终生培养的品质。借助这道神光，她把爱人看得清清楚楚，在他暴躁敏感的脾气和难以相处的表皮之下，是一颗战战兢兢的脆弱的核，一个渴望得到她安抚的灵魂。

其实从来不存在一个“好苹果”，它们都有病。造成痛苦的根源是：它们都互相以为对方是好苹果，各自带着自己的地狱投奔对方的天堂，失望之后他们不知所措相互埋怨。她突然厌恶透了这种互相推委的做派，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挖去了自己身上腐烂的肉和里面的虫子。疼痛几乎使她丧命，但她还来得及意识到：世上有些事情，是无论多难都值得去做的。

感动的泪水经过的地方，伤口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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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结局

二月的傍晚，风吹到脸上仿佛带着春意。这几天由于气温转暖，朝阳公园的灯会吸引了不少游人。天色渐渐暗了，这些大型的灯市显得非常漂亮，具有浓郁的社会主义乡土特色。

我和通县几个哥们儿来拍夜景，为一个新的DV短片准备资料。今天是情人节，人群中有不少拿着玫瑰的幸福女孩儿，沉浸在各自的情爱中。

贯穿我青春时代的每一次情爱都始于需要和寄托，现在我开始相信爱情的奥秘在于自足和给予，如果自己不是自己的天堂，爱就是这世上最艰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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